废弃的“彩虹乐园”在锦城北郊已经沉寂了十年。
血月之夜前，这里就因为经营不善而关门大吉，锈蚀的摩天轮像一具巨兽的骨架，在秋日的天空下投下扭曲的阴影。旋转木马的彩漆剥落大半，那些曾经欢快的马匹和马车，如今只剩下斑驳的木胎，空洞的眼睛望着永远不会再来的游客。
但今天，乐园里有了声音。
是歌声。
童稚的、跑调的、断断续续的歌声，从旋转木马的方向传来。
749局的外勤小组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陈影坐在一匹褪色的白色木马上，双手抓着已经生锈的金属杆，身体随着生涩的机械转动而摇晃。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脏兮兮的童装——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脸上涂着五颜六色的颜料，像是小孩胡乱涂抹的妆容。
他在唱歌，唱的是一首很老的童谣：
“小白兔，白又白，
两只耳朵竖起来。
爱吃萝卜爱吃菜，
蹦蹦跳跳真可爱。”
每唱完一遍，他就拍手笑起来，笑声清脆得诡异。然后他又会从头开始唱，周而复始，像一个坏掉的八音盒。
“目标确认，是陈影。”带队的小组长压低声音，“但他好像……疯了。”
“不是好像。”另一个队员举着能量探测器，“他周围没有任何异常读数，连觉醒者的能量波动都没有。他就是个普通人，或者说……连普通人都不如。他的精神读数几乎是空的，像一具会动的躯壳。”
小组长犹豫了几秒，按下通讯器：“指挥中心，目标已控制，但情况异常。请求指示。”
通讯器里传来苏晴的声音——她现在负责749局锦城分部的数据分析：“不要刺激他，先观察。林顾问马上到。”
五分钟后，林九和沈兰心赶到。
他们是从茶馆直接过来的——王胖子接到消息后，连围裙都没摘就冲回了茶馆报信。
“九哥，兰心姐，你们看。”王胖子指着旋转木马上的陈影，“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刚才试着喊他名字，他一点反应都没有，还问我是不是来陪他玩。”
林九看着陈影。
在普通人眼中，那只是个行为怪异的年轻人。
但在林九眼中——即使已经失去了因果视，他依然能看出一些东西。
陈影的身体周围，有一层极其稀薄的白色光晕。那光晕很淡，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而且，那光晕正在缓慢地吸收周围的光线，让陈影看起来像是随时会消失在阳光里。
“白色的……”林九喃喃道。
“什么？”沈兰心问。
“他身上的光，是白色的。”林九说，“和红色之门那种暗红色的光完全不同。这是一种……更干净，但也更冷的光。”
他走向旋转木马。
陈影看到他，停下了唱歌，歪着头，像好奇的孩子：“叔叔，你也要来玩吗？这个马会转哦，可好玩了。”
“你叫什么名字？”林九问。
陈影想了想，摇头：“不知道。我醒来就在这里了。这里好多好玩的，有马，有轮子，还有会唱歌的盒子。”
他指着一旁已经锈死的音乐盒：“可是它不唱了。你能修好它吗？”
林九没有回答，而是继续问：“你还记得一扇红色的门吗？”
“红色的门？”陈影眨了眨眼，突然捂住头，“疼……头好疼……不要问这个……”
他的表情变得痛苦，身体开始发抖。周围那层白色光晕剧烈波动起来。
“林顾问！”小组长紧张地举起了武器。
林九抬手示意他冷静，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水果糖——那是茶馆里给小宝准备的。他剥开糖纸，递给陈影：“吃糖吧。不问了。”
陈影盯着糖果，眼中的痛苦渐渐消退，重新变得天真。他接过糖，放进嘴里，甜味让他眯起了眼睛。
“好甜。”他笑了，“叔叔你真好。”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林九换了个问题。
“不知道。太阳升起来三次了。”陈影掰着手指，“第一天我在滑梯那里睡觉，第二天找到了这件衣服，今天发现了这个会转的马。”
三天。
从镜面大厦事件到现在，正好三天。
林九看着陈影身上那层白色光晕，心中有了一个猜测。
“你想回家吗？”他问。
“家？”陈影茫然地重复这个词，“什么是家？”
“就是你睡觉的地方，吃饭的地方，有家人的地方。”
陈影想了很久，最后摇头：“不记得了。这里就是我家啊，有马，有糖，有太阳。”
他指着天空：“太阳每天都来看我，可好了。”
小组长走到林九身边，低声说：“林顾问，我们怎么处理他？带回去？还是……”
“带回去。”林九说，“但要特别关押。找一间完全隔光的房间，不要让他接触任何光线。”
“为什么？”
“因为光在喂养他。”林九指了指陈影周围的白色光晕，“或者说，他正在把自己转化成某种……依赖光存在的东西。”
沈兰心走过来：“就像植物？”
“比植物更糟。”林九说，“植物只需要阳光就能活。他需要的，是‘光’这个概念本身。等到转化完成，他可能会变成一扇门——一扇白色的门。”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影却突然从木马上跳下来，跑到林九面前，抓住他的袖子：“叔叔，你要走了吗？能不能再陪我玩一会儿？”
他的眼睛清澈得像个真正的孩子。
但林九知道，那清澈
“下次吧。”林九说，“下次给你带更多的糖。”
“好！”陈影开心地拍手，“那我们拉钩！”
他伸出小指。
林九犹豫了一下，也伸出小指。
两只手指勾在一起的瞬间，林九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
不是温度的冷，是存在意义上的冷——就像他触摸的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个正在形成的空洞。
陈影却毫无所觉，认真地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然后他松开手，蹦蹦跳跳地跑回旋转木马，重新坐上去，又开始唱歌。
歌声在废弃的乐园里回荡，诡异又悲哀。
---
回到茶馆时，已经是下午。
小宝和周奶奶在茶馆里等着——王胖子去接他们过来的。小宝一看见林九，就扑了过来：“林叔叔！我看见了好多白色的门！”
他的声音在发抖。
“别急，慢慢说。”林九蹲下身，扶住孩子的肩膀。
小宝深吸了几口气，努力组织语言：“从昨天晚上开始，我就能看见白色的光点。一开始很少，只有几个。但今天早上，一下子多了好多。现在……现在城里至少有三十个白色光点，每一个都是一扇门。”
“门在哪里？”沈兰心打开平板电脑，调出锦城地图。
小宝的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点着：“这里，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他点的位置看似随机，但沈兰心很快就发现了规律——所有的点，都集中在人口密集的住宅区、学校、医院附近。
“这些门有多大？”林九问。
“有的很小，像老鼠洞。有的大一点，像窗户。”小宝说，“但都在变大。尤其是……”
他的手指停在地图中央的某个位置。
那是锦城市中心的人民广场。
“这里的门最大。”小宝的声音更抖了，“像……像一栋楼那么大。而且它周围有很多小门，像卫星一样围着它转。”
苏晴的声音从平板电脑里传来——她一直在线听着：“小宝，你能判断这些门会在什么时候完全开启吗？”
小宝闭上眼睛，几秒钟后睁开，脸色苍白：“七十二小时。最大的那扇门，七十二小时后就会完全打开。到时候，所有的小门也会一起打开。”
“门后面是什么？”林九问。
小宝摇头：“我看不见。门是白色的，很亮，亮得我睁不开眼。但我能感觉到……门后面有东西在等。它在等门开，等我们……走进去。”
茶馆里一片死寂。
周奶奶紧紧抱着孙子，老泪纵横：“造孽啊……好不容易太平了几天，怎么又……”
林九站起身，走到柜台后，开始泡茶。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仿佛外面没有三十多扇正在缓缓开启的白色之门。
“九哥，你想到办法了吗？”王胖子急得团团转，“要不我通知749局，把所有门的位置都炸了？”
“炸不掉。”苏晴的声音再次传来，“根据小宝的描述，这些‘门’不是物理实体，而是空间节点。炸弹只会破坏周围的建筑，伤及无辜，但对门本身无效。”
“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它们打开？”
林九将泡好的茶倒进杯子，推给每个人。
“先喝茶。”他说。
王胖子瞪大眼睛：“九哥！都什么时候了还喝茶！”
“正是因为这种时候，才要喝茶。”林九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头脑发热解决不了问题。”
他看向平板电脑上的苏晴：“苏晴，我需要你帮我查几件事。”
“你说。”
“第一，查一下陈影过去三天的完整行踪。他失去记忆后，都去过哪里。”
“已经在查了。根据监控，他离开镜面大厦后，在城里漫无目的地游荡，最后到了彩虹乐园。但奇怪的是，他经过的路线，和小宝标注的白色之门位置，有87%的重合度。”
林九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经过的地方，就出现了门？”
“看起来是这样。”苏晴说，“但我需要更多数据确认。”
“第二件事。”林九说，“查一下陈天雄生前的研究记录。特别是关于‘门’的分类和特性。他既然培育出了‘孽’的种子，很可能还知道其他类型的门。”
“这个有点难。”苏晴说，“新世界集团的大部分资料都被销毁了。不过……等等，我好像找到一点东西。”
屏幕上出现一份扫描文件，是手写的研究笔记，字迹潦草：
“实验记录-X7”
“日期：血月之夜前三个月”
“对象：空间节点17号（白色型）”
“观察：白色节点对‘光’有特殊亲和性。实验体接触节点后，出现记忆剥离现象，伴随情感钝化。72小时后，实验体完全失忆，身体开始‘光化’。”
“推测：白色节点可能连接着某种‘净化’或‘重置’机制。与红色节点的‘吞噬’不同，白色节点倾向于‘抹除’——抹除记忆，抹除情感，抹除存在本身。”
“警告：白色节点具有自我复制倾向。一个节点开启后，会引发周围空间产生共鸣，形成次级节点。”
笔记到此中断。
“它们不是门。它们是……橡皮擦。”
看到最后三个字，所有人的脊背都一阵发凉。
橡皮擦。
抹除存在本身。
“所以陈影不是疯了。”沈兰心喃喃道，“他是被‘抹除’了。记忆、情感、自我，都被擦掉了。”
“而他经过的地方，留下了‘橡皮擦’的痕迹。”林九说，“那些白色之门，就是被擦出的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