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城的秋天深了,梧桐叶子落得满地金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脆响。但在这片金色的宁静下,城市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革命。
记忆共享现象——官方称之为“记忆渗透综合症”——以惊人的速度扩散。最初只有几十个病例,一周后变成了几百个,现在已经影响到了锦城近十分之一的人口。
有些人因此获得了便利:老师能直观感受到学生的困惑,医生能更精准地诊断病人的痛处,家人之间不用说话就能理解彼此的情绪。
但也有人因此受害。
“因果茶馆”这几天格外忙碌。不是来喝茶的人多了,而是来求助的人多了。人们发现,这家没有招牌的茶馆,似乎对记忆问题有着特殊的处理能力——尤其是门口挂着的那把生锈菜刀,能让人在靠近时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这天下午,茶馆里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是个老太太,穿着整洁的灰色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神里藏着难以掩饰的恐慌。她进来时没有去空着的桌子,而是径直走向柜台后的林九。
“林先生……”她的声音在颤抖,“他们偷了我的记忆。”
林九抬起头。他正在擦拭茶杯,动作比三天前熟练了一些,但依然称不上流畅。沈兰心站在他身边,闻言立刻走了过来。
“奶奶,您慢慢说。谁偷了您的记忆?”
老太太在椅子上坐下,双手紧紧抓着布包:“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是两个年轻人,说是做社会调查的,问我关于白色之门事件的经历。我本来不想说,但他们……他们很有礼貌,一直劝我,我就说了。”
她吞咽了一下,眼中泛起泪光:“可是说完之后,他们就走了。然后我发现……我发现我忘记了老伴去世那天的细节。”
沈兰心皱眉:“那天的记忆完全消失了?”
“不是完全消失。”老太太摇头,“是变得……模糊了。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我记得老伴走了,记得我很难过,但具体细节——他最后说的话,握着我手的温度,葬礼上谁来了——这些全都想不起来了。”
她颤抖着从布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是老两口的合影:“可是昨天之前,我还记得清清楚楚!他们一定做了什么手脚!”
林九接过照片,仔细看着。照片上的老人笑容温和,老太太依偎在他肩头,背景是一片花海。
“您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吗?”
“记得!是我们结婚四十周年纪念日,在植物园拍的。”老太太肯定地说,“这个我记得,因为老伴那天说了很多肉麻的话,我还笑话他老不正经……”
她的声音突然停住,脸色变得煞白。
“怎么了?”沈兰心问。
“我……我刚才明明记得他那天说了什么,但现在……”老太太捂住头,“又想不起来了!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在擦掉我的记忆!”
林九和沈兰心对视一眼。
这不是普通的记忆衰减,这是有针对性的记忆剥离。
“那两个年轻人长什么样?”沈兰心拿出纸笔。
老太太努力回忆:“一个男的,二十多岁,戴黑框眼镜,很斯文的样子。一个女的,年纪差不多,短发,左眼角有颗痣。他们都穿着白衬衫,胸口别着个徽章……好像是个门的图案。”
门。
又是门。
林九放下照片,看向茶馆门口挂着的菜刀。刀身上的白色纹路这几天又清晰了一些,已经能看出是一扇微型的门轮廓,门扉紧闭,中央的金色光点微微闪烁。
“奶奶,您住在哪里?”他问。
“就在后面的老小区,三号楼二单元。”老太太说,“林先生,您能帮我找回来吗?那些记忆……那些记忆是我最宝贵的东西啊……”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沈兰心握住她的手:“放心,我们一定尽力。”
送走老太太后,王胖子从后厨探出头:“九哥,这已经是第三起了吧?”
“第四起。”沈兰心翻开笔记本,“前天有个中年男人来说,他被人搭讪聊了孩子的事,之后就忘了女儿第一次叫爸爸的情景。昨天是个年轻女孩,和人聊过恋爱经历后,忘记了初吻的感觉。加上今天这位……”
“都是针对特定珍贵记忆的盗窃。”林九总结,“而且手法类似:先接近目标,引导话题,然后……用某种方式剥离记忆。”
“怎么做到的?”王胖子挠头,“记忆又不是实体,还能偷走?”
“以前不能,但现在能了。”沈兰心说,“白色之门事件后,记忆边界变得脆弱。如果有人掌握了特殊方法,确实有可能提取甚至转移记忆。”
她看向林九:“我们需要调查。”
林九点头:“先去老太太住的小区看看。如果那些人还在附近活动,说不定能找到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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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小区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红砖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秋风中叶子已经红了大半。三号楼在小区最里面,安静得有些过分。
老太太住在三楼。林九敲开门时,她正在整理相册,看到他们,连忙让进屋。
“我想起来了!”她一进门就说,“那两个年轻人走的时候,我在窗口看了一眼。他们没出小区,而是进了对面的五号楼!”
“五号楼?”沈兰心走到窗边,看向对面那栋楼。五号楼看起来比三号楼更破旧,不少窗户都用木板封死了。
“那个楼早就没人住了。”老太太说,“说是要拆迁,但一直没动工。平时连流浪汉都不去,阴森森的。”
林九也走到窗边。在普通人眼中,五号楼只是一栋废弃的建筑。但在他眼中——或者说,在他手中那把菜刀的感应中——五号楼表面笼罩着一层极淡的白色光晕。
和白色之门的光很像,但更隐蔽,像是刻意伪装过。
“我去看看。”他说。
“我跟你一起。”沈兰心立刻说。
“我也去!”王胖子跃跃欲试。
“不,你留在这里。”林九说,“如果半小时后我们没回来,你就联系749局。”
王胖子还想争辩,但看到林九的眼神,只好点头:“好吧,你们小心点。”
五号楼的大门被铁链锁着,但锁已经锈蚀得很厉害。林九轻轻一拉,锁就断了。推开门,里面是黑暗的楼道,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菌的味道。
沈兰心打开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照出满地狼藉——碎玻璃、破家具、剥落的墙皮。
“这里真的有人吗?”她小声问。
林九没回答,他盯着楼道深处。在菜刀的感应中,那里有微弱但清晰的记忆波动——像是很多人的记忆碎片汇聚在一起,形成了某种……磁场。
两人沿着楼梯向上走。
二楼,三楼,四楼……
在五楼,他们停下了。
这一层的布局和其他楼层完全不同。走廊被打扫过,墙壁重新粉刷成了白色,地面铺着廉价但干净的地板革。走廊两侧是紧闭的房门,每扇门上都贴着一个编号:501,502,503……
而在走廊尽头,有一扇双开的门,门上挂着一个金属牌子,上面刻着一扇门的图案——和老太太描述的一模一样。
“就是这里。”林九说。
他走到最近的一扇门前,试着推了推,门锁着。但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还有隐约的……说话声。
不是实时的说话声,是录音,或者记忆的回放。
“……今天是我女儿六岁生日,她许愿说长大要当宇航员……”
“……第一次见到大海,那种辽阔让我想哭……”
“……爷爷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说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有我这么个孙子……”
全是珍贵的记忆片段。
沈兰心脸色变了:“他们在收集记忆?”
林九点头,走向走廊尽头那扇双开门。这次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门后是一个宽敞的房间,布置得像一个简陋的实验室。墙壁上挂着几十个玻璃罐,每个罐子里都悬浮着一团乳白色的光晕——那些光晕中,隐约能看到画面在闪动。
房间中央是一张金属桌子,桌上摆着各种仪器,其中一台像医院用的脑电图机,但改装过,电极片上连着细细的白色光丝。
桌子旁边坐着两个人。
正是老太太描述的一男一女。他们背对着门,正专注地盯着一个屏幕,屏幕上是波动的曲线和闪烁的光点。
“记忆提取率87%,稳定。”男的说,“这个可以归档了。”
“情感浓度很高,能卖个好价钱。”女的说,“尤其是这种‘临终关怀’类的记忆,最近很抢手。”
他们在买卖记忆。
林九握紧了手中的菜刀。刀身开始发热,白色纹路亮起微光。
“两位。”他开口。
那两人猛地转身,看到林九和沈兰心,脸色瞬间变了。
“你们怎么进来的?”男的站起来,手伸向桌子下方——那里藏着一把改装过的电击枪。
但林九比他快。
菜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是劈砍,是挥动——刀身带起的风在房间里卷起一阵奇异的波动。那些玻璃罐里的白色光晕同时震颤起来,像是受到了召唤。
“记忆……在回流……”女的惊呼,“他干扰了频率!”
男的已经掏出了电击枪,但手指扣在扳机上却按不下去——他的手在颤抖,眼中突然涌出泪水。
“我……我想起来了……”他喃喃道,“我小时候……养过一只狗……它死的时候我哭了三天……”
记忆回流效应。
菜刀的力量正在将那些被剥离的记忆,强行返还给提取者。
女的也受到了影响,她抱住头,表情痛苦:“不……不要……这些记忆太沉重了……”
林九走向他们:“你们在为谁工作?”
男的咬牙抵抗着记忆的冲击:“不……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