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城东区的夜空,被一种病态的暗红色晕染。
那不是晚霞,不是霓虹,是一种从地面升腾而起、弥漫在空气中的红光。光晕笼罩了三个街区,将街道、建筑、车辆都镀上了一层血色的滤镜。而在红光最浓郁的中心——人民公园的广场上,一扇门正在开启。
和林九在西北见过的红色之门不同,这扇门没有那么巨大,只有普通门大小,但颜色更深,红得发黑。门扉半开着,从门缝里涌出的不是实体物质,而是一种粘稠的、暗红色的雾气。雾气所过之处,空气都在微微震颤,发出类似心脏搏动的低沉嗡鸣。
更令人心悸的是雾气中裹挟的情感波动。
站在三个街区外的封锁线旁,林九能清晰感觉到一波波情绪浪潮拍打而来:狂喜、暴怒、绝望、痴迷、恐惧……每一种情绪都浓烈到几乎实质化,像无形的触手,试图抓住每个经过的人,把他们拖入同样的情感漩涡。
“警戒线内已经出现四百三十七例情感失控者。”李峰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背景是混乱的呼喊和警笛声,“他们被困在自己最强烈的情感记忆里,无法自拔。有人在大笑中休克,有人在痛哭中自残,还有人在愤怒中攻击他人。”
沈兰心看着手中的探测器,屏幕上显示着红光区域的情感浓度指数——数字已经突破仪器上限,显示出乱码。
“这扇门的机制和白色之门完全不同。”她快速分析,“白色之门是‘抽离’,这扇门是‘灌注’。它在向周围疯狂灌注放大的情感,就像……就像一台失控的情感放大器。”
林九握紧手中的菜刀。刀身上的数字“2”在暗红光芒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在提醒他:这是第二扇门,需要被记录,需要被关闭。
但他现在能做什么?
失去了赊刀人的能力,失去了对因果的直接感知,他只剩下这把还在变化的刀,和一些破碎的记忆。
“林先生!”周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年轻的物理学家抱着一台改装过的仪器跑来,气喘吁吁,“我分析了红光的光谱数据!发现了一些……可怕的东西!”
他将仪器屏幕转向林九。屏幕上不是常见的光谱图,而是一种类似心电图的情感波动曲线,曲线在疯狂震荡,峰值高得吓人。
“这些红光不是简单的能量辐射,是‘情感量子’的凝聚态!”周一的语速快得像在播报,“简单说,它把人类的情感——爱、恨、喜悦、悲伤——这些抽象的东西,转化成了可以传播、可以感染、可以放大的物理存在!”
他指着红光中心:“而那个门,就是转化器。它在吸收周围所有人的情感,放大后再释放出来,形成正反馈循环。进去的人越多,释放的情感越强,吸引的人就更多,然后……”
“然后整个锦城都会被拖进情感的炼狱。”沈兰心接话。
王胖子脸色发白:“那怎么办?炸了它?”
“不行。”周一摇头,“情感量子已经和这片区域的空间结构纠缠在一起。强行破坏门,会导致所有被灌注的情感瞬间爆发,威力……相当于引爆一颗精神核弹。范围内所有人都会在瞬间被自己的情绪撕碎。”
李峰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带着明显的紧迫感:“林先生,情况在恶化。红光的范围在以每分钟三米的速度向外扩张。照这个速度,六小时后就会覆盖整个东区,十二小时后可能蔓延到市中心。我们需要一个解决方案,现在。”
林九盯着那扇红色的门。
在菜刀的感应中,那扇门像一颗跳动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在泵出更多的情感毒素。而刀身上的数字“2”微微发烫,像是在催促他行动。
“我需要进去。”他说。
“不行!”沈兰心和王胖子同时喊道。
“这是唯一的办法。”林九看向他们,“门从内部破坏,才不会引发大爆发。白色之门是这样,红色之门应该也一样。”
“可是你现在——”沈兰心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林九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他失去了能力,失去了大部分记忆,现在进去,可能再也出不来。
“正因为我现在状态特殊,可能才适合。”他平静地说,“我的记忆是破碎的,情感是模糊的。这扇门放大的情感,对我可能效果有限。”
这是个赌博。
但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
沈兰心咬了咬牙:“那我跟你一起。”
“你也不行。”林九摇头,“你的情感记忆太完整,进去就会被瞬间吞噬。”
“可是——”
“没有可是。”林九看向王胖子,“胖子,照顾好兰心。”
他又看向周一:“如果我进去后一小时没出来,红光还在扩张,你就让749局执行备用方案——用强磁场隔离整个区域,能拖延多久是多久。”
周一用力点头:“明白!”
林九最后看了一眼沈兰心,然后转身,走向那条暗红色的警戒线。
穿过警戒线的瞬间,他感到整个世界变了。
声音先消失——警笛声、呼喊声、风声,全部远去。然后色彩也变了,一切都被染上暗红的色调,连天空都变成了凝固的血色。
空气变得粘稠,每吸一口气,都像是吸入滚烫的糖浆。更可怕的是呼吸带来的情感冲击——一股无法抑制的悲伤突然涌上心头,让林九几乎跪倒在地。
那是没来由的悲伤。不是因为具体的事件,是纯粹的情绪毒素,直接作用于神经。
他咬紧牙关,继续向前走。
路边已经开始出现失控者。一个中年男人跪在地上,对着空气磕头,额头已经血肉模糊,嘴里念叨着:“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原谅我……”
一个年轻女人在狂笑,笑得眼泪直流,笑得喘不过气,笑得瘫倒在地还在抽搐着笑。
一个老人抱着路灯杆,痛哭流涕:“妈……我对不起你……我不该……”
每个人都被困在自己最强烈的情感记忆中,无法挣脱。
林九加快脚步。
越靠近公园,红光越浓,情感冲击也越强。愤怒、嫉妒、贪婪、痴恋……各种情绪像潮水般涌来,试图把他拖入同样的漩涡。
但他的大脑像是有一层无形的屏障。
那些情绪能影响他的身体——心跳加速,呼吸急促,手心冒汗——但无法真正侵入他的意识核心。就像雨滴打在玻璃上,能看到,能听到,但进不来。
是因为记忆的破碎吗?还是因为菜刀的保护?
林九不知道。
他只知道必须继续走。
公园的大门敞开着,门框上爬满了暗红色的藤蔓状纹路,那些纹路在缓慢蠕动,像血管在搏动。走进公园,广场中央的景象让他停下了脚步。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深红色西装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身材修长,面容俊美得有些阴柔。他闭着眼睛,双手平伸,像是在指挥一场无形的交响乐。而在他身后,那扇红色的门已经完全开启,门内是一片翻涌的暗红雾气。
男人听到脚步声,缓缓睁开眼。
他的眼睛是纯粹的暗红色,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深邃的、漩涡般的红。
“啊,终于来了。”他开口,声音温和,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我还在想,你要多久才能走到这里呢,林九先生。”
林九握紧菜刀:“你是谁?”
“叫我红心就好。”男人微笑,“‘九指’第三席,红色之门的守护者。当然,现在应该叫开启者了。”
他优雅地鞠了一躬:“欢迎来到我的剧场。在这里,情感不再是被压抑的暗流,而是最绚烂的表演。你看,这些人——”
他指向周围那些失控者:“他们终于可以毫无保留地展现自己最真实的情感了。多么美妙,多么……自由。”
“自由?”林九盯着他,“他们被困在自己的情绪里,这叫自由?”
“当然。”红心歪着头,“难道压抑、伪装、戴着面具生活才是自由吗?人之所以痛苦,就是因为情感和理智的冲突。我给了他们解脱——让他们彻底沉浸在最强烈的情感中,忘记一切束缚,这难道不是最大的慈悲?”
他向前走了几步,暗红色的眼睛盯着林九:“不过你很有趣。你进来了,却没有被吞噬。为什么?”
林九没有回答,而是问:“沈万山的记忆在你手里?”
“啊,你说那个。”红心笑了,“是的,我拿到了他关于青峰山龙脉节点的记忆碎片。多么珍贵的情感啊——一个父亲为了保护女儿,不惜出卖原则的愧疚和挣扎。这种复杂的情感,正是红色之门最好的燃料。”
他打了个响指。
暗红色的雾气中,浮现出一段记忆画面:沈万山坐在书房里,看着女儿的照片,眼神痛苦而坚定。然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陈天雄的号码……
“你为什么要窃取这些记忆?”林九问。
“为了钥匙。”红心说,“每一扇门都需要特定的‘情感钥匙’才能完全开启。白色之门需要‘纯净的遗忘’,红色之门需要‘复杂的愧疚’。沈万山的记忆,还有其他几十个人的类似记忆,共同构成了这把钥匙。”
他张开双臂:“现在,门已经完全开启了。锦城会成为情感的实验场,然后是世界。当所有人都沉浸在纯粹的情感中,不再有理智的束缚,不再有道德的枷锁,那将是多么美好的新世界啊。”
“那将是一场灾难。”林九说。
“灾难?”红心笑了,“林九先生,你曾经是赊刀人,看过那么多因果,难道还不明白吗?理智、道德、规则,这些才是人类痛苦的根源。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有这些束缚,如果所有人都能自由地爱、自由地恨、自由地活着和死去,那这个世界早就和平了。”
他的语气变得狂热:“我要做的就是打破这些枷锁!用红色之门释放全人类最真实的情感!让世界回归最原始、最纯粹的状态!”
林九看着他,突然明白了。
这个人疯了。
不是一般的疯,是被红色之门的力量侵蚀了心智,把情感的失控当成了理想。
“你不会成功的。”林九说。
“哦?为什么?”红心饶有兴致地问。
“因为情感不是全部。”林九举起手中的菜刀,“还有记忆,还有理智,还有选择。人之所以是人,不是因为他们只有情感,而是因为他们能在情感和理智之间找到平衡。”
刀身上的数字“2”突然爆发出强烈的金光!
金光与暗红光对抗,在空气中激起噼啪作响的电弧。
红心脸色一变:“那把刀……它在记录门的力量?!”
“它不止在记录。”林九感受着刀柄传来的温热,“它在学习,在适应,在……准备关闭你。”
他冲向红心。
不是直接攻击,而是冲向那扇红色的门。
红心挥手,暗红色的雾气凝聚成触手,抓向林九。但菜刀的金光形成一层屏障,触手触碰到金光就滋滋作响,迅速消散。
“没用的!”红心怒吼,“你关闭不了它!红色之门一旦完全开启,除非耗尽所有燃料,否则永远不会关闭!”
林九已经冲到门前。
门内的暗红雾气翻涌着,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浓烈情感。如果普通人看一眼,可能就会瞬间失控。
但林九没有看。
他闭上了眼睛。
不是害怕,是在感受。
感受菜刀传来的信息——那些关于门的结构,关于情感的流动,关于……如何找到核心。
在白色之门里,核心是遗忘之心。
那么红色之门的核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