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那句“已有一个多月的身孕”,如同冰锥,刺穿了长春宫刻意维持的平静假象,也刺穿了沈知微勉强筑起的心防。
她怔怔地坐在那里,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触碰到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似乎真的与往日不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隐秘的牵绊。一个多月……正是在皇觉寺分别前,与贺延庭那混乱又真切的一夜……
怎么会……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排山倒海般的慌乱与无措。这个孩子,是她在世上最意想不到的牵绊,是她在复仇与自由的狭窄缝隙中,骤然照入的一缕始料未及的微光。可这缕光,此刻却灼得她心惊肉跳。
皇帝李弘去而复返,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低气压。他的目光如同实质,沉沉落在沈知微的小腹上,那里面翻涌着震惊、审视、疑虑,以及一丝被冒犯的帝王威严。
“孩子的父亲……是谁?”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在寂静的殿内回荡。
沈知微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能感觉到皇帝那探究的、几乎要将她剥开的视线。说出贺延庭的名字?不,绝不能。那无异于将他推向死路。皇帝此刻或许因愧疚而容忍她,但绝不会容忍一个“玷污”了他刚认回的“嫡脉”的臣子,尤其这个臣子还是潜伏极深的墨羽首领。
她紧抿着唇,选择了沉默。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皇帝的眼中果然掠过一丝戾气,但他看着沈知微那副脆弱又倔强的模样,看着她与纯懿愈发相似的眉眼,终究将那怒火压了下去。他背负着对纯懿和那个夭折孩子的愧疚,这份愧疚让他对眼前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容忍,却也多了更深的掌控欲。
他沉默良久,久到沈知微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平稳:“好好安胎。朕会派最好的太医和嬷嬷照顾你。此事……关系皇家体统,暂不外传。”
他没有再追问父亲是谁,但这句“暂不外传”,却更像是一道禁令,一个将她和这个未出世的孩子更深地捆绑在这座宫殿里的枷锁。
皇帝离开后,沈知微独自靠在榻上,殿内熏香袅袅,她却只觉得窒息。手掌轻轻覆上小腹,那里依旧没有任何感觉,可她知道,一个崭新的、脆弱的小生命正在其中孕育。这是她和贺延庭的血脉,是在无边黑暗中意外萌发的芽。她该喜悦吗?可这深宫如同龙潭虎穴,她自己尚且步履维艰,又如何能护得住这个孩子?
恐惧与一丝奇异的柔软在她心中交织,让她心乱如麻。
然而,宫墙之内没有秘密。尤其是一个关乎皇嗣的秘密。
尽管皇帝下了封口令,但沈知微有孕的消息,还是如同长了翅膀般,悄无声息地在这座巨大的宫廷迷宫中流传开来。太医频繁的出入、皇帝异样的关注、以及长春宫陡然加倍的守卫和更为精心的用度,都成了佐证的细节。
最先坐不住的,是皇后。
这位多年来地位稳固、以贤德着称的六宫之主,在得知消息的当天傍晚,便摆开仪驾,来到了长春宫。
皇后保养得宜,风韵犹存,只是眉宇间那份常年身居高位蕴养出的雍容下,此刻难掩一丝焦虑与阴沉。她看着起身行礼的沈知微,目光如同梳子般细细篦过她全身,尤其是在她腹部停留了片刻,才挤出一个端庄得体的笑容。
“快免礼。你身子重,要好生将养着。”皇后亲手虚扶了沈知微一把,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听闻你有喜,本宫特来看看。这是天大的喜事,也是皇家的福气。只是……这孩子月份尚浅,最是紧要的时候,需得万事小心。这宫里人多眼杂,难免有那起子小人作祟,你安心在长春宫养着,缺什么短什么,尽管派人来回本宫。”
一番话,看似关怀备至,实则敲打警告,划清了界限——这孩子是皇家的,而她沈知微,不过是孕育皇嗣的容器,需得安分守己。
沈知微垂眸,恭敬应道:“谢皇后娘娘关怀,臣女谨记。”
皇后又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便起身离去,那背影依旧端庄,却透着一股紧绷的寒意。
皇后的到访,如同一个信号。紧接着,各式各样的“关怀”便接踵而至。各宫妃嫔、有头有脸的宗室命妇,或亲自前来,或派人送礼,言语间无不试探着这突如其来的“皇嗣”的底细,以及皇帝对此事的态度。
沈知微疲于应付,索性以“胎气不稳,需静养”为由,闭门谢客。但那些或好奇、或嫉妒、或恶意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宫墙,让她如芒在背。
她知道,自己怀孕的消息,已然在这潭深水中投下了一块巨石。太子被软禁,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嫡脉”又怀了身孕,这无疑让本就微妙的朝局和后宫格局,变得更加波谲云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