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延庭离京后,靖安侯府如同一艘失去了舵手的巨舰,表面平静地停泊在暗流汹涌的京华港口。沈知微成了这艘船实际上的掌舵人。她深知自己肩上担子之重,不仅要护佑幼子周全,更要稳住京中局面,为远在江南的丈夫守住后方。
予安的身体在莫老先生留下的方子调理下,一日好过一日。小家伙褪去了病中的孱弱,开始显露出婴孩应有的活力,咿咿呀呀地学语,挥舞着小手想要抓取眼前的一切,尤其是母亲垂下的发丝和衣带。这蓬勃的生命力,是沈知微在重重压力下最大的慰藉与力量源泉。
她将大部分时间都花在陪伴儿子上,但并未沉溺于天伦之乐。每日,她都会抽出固定时辰,在贺延庭的书房内,听取管家对府内外事务的禀报,处理一些无需贺延庭亲自决断的庶务。她学得很快,从最初对田庄铺面账目的生疏,到后来能迅速抓住关键,提出切中要害的疑问,让几位老成的管事都暗自心惊,不敢因她是女流而有所怠慢。
对外,她严格遵循贺延庭的安排。那位身形与贺延庭有七分相似的替身,偶尔会在黄昏时分于府内庭院现身,或是乘坐挂着侯府标志的马车前往京郊别院“静养”,一切做得滴水不漏。沈知微自己也深居简出,谢绝了一切宴会邀约,只以“侯爷伤重需静养、妾身需照料幼子”为由,将各方探视和打探都挡在了门外。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桓王那边,在最初的试探过后,见靖安侯府如同一块捂不热、敲不碎的石头,便转变了策略。明面上的打压开始显现。
先是御史台有人上书,弹劾贺延庭在江南期间“行事酷烈,牵连过广,致地方不宁”,虽未明指齐文渊案,却字字句句都在暗示贺延庭为了扳倒齐文渊,不惜动摇漕运根本。紧接着,户部那边对靖安侯府名下几处田庄的税收核查突然变得严格起来,鸡蛋里挑骨头般寻出些微瑕疵,虽未罚没,却也是不小的麻烦,意在敲打。
这些,尚在沈知微预料之中。她冷静地通过管家和留在京中的暗桩,将这些动向一一记录在案,并设法传递给南下的贺延庭。
更让她警惕的是来自内宅方向的暗箭。京城贵眷圈子里,开始悄然流传一些关于她的风言风语。有说她“命硬克亲”,先是克得父族获罪,如今又差点克死亲子,连累夫君重伤;更有甚者,隐晦地提及她“不守妇道”,昔日身为奸臣之女时便行为不端,如今夫君“重伤卧床”,她却依旧抛头露面打理外务,实非良家女子所为。
这些流言恶毒且难以辩驳,如同附骨之疽,旨在败坏她的名声,孤立侯府。沈知微听闻后,只是冷笑。她早已不是那个会被流言击垮的深闺少女,这些中伤,反而让她更加看清了对手的卑劣与急切。
她并未出面澄清,也未与任何传话之人争执,只是更加低调,将侯府管理得如同铁桶一般,不给外人任何窥探和制造事端的机会。同时,她暗中让管家留意流言的源头,虽知大概率最终指向桓王府,但若能抓到些切实的把柄,将来或可有用。
这日,她正陪着予安在院中晒太阳,小家伙在她怀里不安分地扭动,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枝头跳跃的麻雀。管家匆匆而来,面色凝重,递上一张制作精良的请柬。
“夫人,桓王府送来的帖子。三日后,桓王妃在府中设赏荷宴,特邀京中各位夫人小姐前往,帖子上……特意注明了请您务必莅临。”
沈知微接过那张散发着淡淡香气的帖子,指尖微凉。赏荷宴?在这个敏感的时候?这分明是一场鸿门宴。
她若不去,便是公然不给桓王妃面子,坐实了“傲慢无礼”、“心中有鬼”的流言;她若去了,在那龙潭虎穴之中,不知有多少明枪暗箭等着她。桓王妃亲自出面相邀,分量非同小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