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
贺延庭的马车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然驶入了永宁侯府的后门。玄尘子先行潜入府中打点,确认无异状后,才发出信号。
车帘掀开,贺延庭在两名墨羽卫的搀扶下勉强下车。连日的奔波、伤势的反复、落鹰涧的厮杀,已将他耗到了极限。他脸色灰败,嘴唇干裂出血,左肩处的绷带再次被渗出的鲜血染红,每走一步都似有千钧重。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慑人,如同即将燃尽的炭火中最后的那点炽白。
“侯爷!”早已接到密报、等候多时的老管家贺忠迎上来,见他这般模样,老眼瞬间红了,“您这是……”
“无妨。”贺延庭哑声打断,“冯阁老情况如何?朝中近日有何动向?”
他一边问,一边被搀扶着向内院书房走去。玄尘子已迅速布下隔音结界。
贺忠一边小心扶着他,一边快速禀报:“冯阁老自那日宫中回来便一病不起,太医说是‘风寒入体、忧思过甚’,但府中暗中请的名医瞧了,说是中了慢性毒,毒性已深,恐……恐时日无多。朝中这几日表面平静,但暗中波澜汹涌。桓王党羽连续上书,以‘阁老病重、中枢恐有滞碍’为由,提议增设‘参议辅臣’,人选皆是桓王亲信。陛下尚未准奏,但已留中不发三次,态度暧昧。”
“好一个‘参议辅臣’!”贺延庭冷笑,眼中寒光如冰刃,“这是要趁冯阁老病重,架空内阁,蚕食中枢!”
他喘息着在书房榻上坐下,玄尘子立刻上前为他施针稳住伤势,又喂了药。
“侯爷,您的身体……”玄尘子眉头紧锁。
“死不了。”贺延庭闭了闭眼,压下喉间的腥甜,“冯阁老那边,我们的人可还能接触到?”
“冯府已被桓王的人暗中监视,但府内还有我们安插的人手,传递消息虽难,尚可为之。”贺忠道。
“立刻传信进去:让冯阁老无论如何再撑十日。十日内,我必让桓王自乱阵脚。”贺延庭睁开眼,眸中尽是决绝,“另外,将我们手中掌握的、关于桓王私通北狄、侵吞军饷、草菅人命的证据,分批次、通过不同渠道,悄悄透露给都察院的那几个‘铁面御史’。记住,要让他们以为是‘自己查到的’,与我们无关。”
“是!”贺忠领命,却又迟疑,“只是侯爷,这些证据虽能伤桓王皮毛,但若要一击致命,恐怕……”
“我知道。”贺延庭打断他,“这些只是引子。真正的杀招……”他摸了摸怀中那枚与沈知微手中一模一样的蟠龙隐雾令牌,冰凉的感觉让他精神一振,“在‘潜渊’。”
他看向玄尘子:“道长,我需要你立刻去查一件事——查清‘潜渊’这个组织,与宫中、与前朝、甚至与南疆巫神山,究竟有何关联。尤其是,他们供奉或使用的图腾、信物,是否有蟠龙隐雾纹样。”
玄尘子神色一肃:“侯爷怀疑……”
“不是怀疑,是确定。”贺延庭声音冰冷,“落鹰涧那些死士,虽伪装成普通杀手,但他们撤退时用的暗号手势,我在北境时曾见‘雾鬼’残部用过。桓王,必定与‘潜渊’有勾结。而‘潜渊’所图,恐怕不止权位那么简单。”
父亲沈阔的死,岳父的冤案,影先生的惊惧,令牌的异状……一切线索,都指向那个隐藏在黑暗最深处的组织。
“我明白了。”玄尘子点头,“此事交给我。侯爷您……”
“我要进宫。”贺延庭撑着榻沿站起身,尽管身形摇晃,却挺直了脊背,“现在,立刻。去求见陛下。”
“侯爷!您的伤……”贺忠急道。
“正是因为有伤,才更要现在去。”贺延庭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毫无笑意的弧度,“我要让陛下亲眼看看,他倚重的臣子,为了赶回京城‘尽忠’,被‘山匪’伤成了什么样子。”
他眼中闪过一抹算计的锐光:“顺便也问问陛下,那些在落鹰涧袭杀朝廷命官的‘山匪’,用的制式军弩和北狄弯刀,到底是从何而来。”
贺忠和玄尘子对视一眼,皆明白了他的意图——苦肉计,加上敲山震虎。
“备轿。不,备车,敞篷的。”贺延庭整理了一下染血的衣襟,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让满京城的人都看看,永宁侯是如何‘活着’回来的。”
天色将明未明,一辆没有车篷的简陋马车,载着重伤苍白却腰背挺直的贺延庭,缓缓驶向皇宫方向。
马车所过之处,早起的百姓、巡逻的兵丁、各府的耳目,皆目睹了永宁侯的惨状,消息如同水滴入油锅,瞬间在沉寂的京城炸开。
而此刻,远在南疆回春谷的沈知微,正握紧短剑,靠在予安床边浅眠。
睡梦中,她心口那属于贺延庭的感应,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痛与心悸,仿佛利刃加身。
她猛地惊醒,冷汗涔涔。
窗外,天色微熹。
山谷依旧寂静,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已浓郁得让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