涧底水汽氤氲,混杂着未散的血腥味。沈知微看着单膝跪地的面具首领“铁面”,以及四周那些虽收起兵刃却依旧眼神警惕的灰衣杀手,背后早已被冷汗浸透。
赌赢了第一步,但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起身吧。”她竭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淡漠,“先看看我同伴的伤势。”
铁面起身,挥手示意。那两名原本在为葛郎中处理伤口的杀手立即退开,态度恭敬了许多。葛郎中肩胛处的箭已被拔出,伤口敷上了金创药,用布条草草包扎。他失血不少,脸色苍白,但神智尚清,看向沈知微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震惊,疑惑,担忧,还有一丝隐隐的佩服。
沈知微走到葛郎中身边,蹲下身,背对着那些杀手,用身体挡住他们的视线,快速检查了一下葛郎中的伤口。敷的药粉气味刺鼻,带着“潜渊”惯用的阴寒属性,止血尚可,却不利于愈合,甚至可能暗藏别的东西。她心中一沉,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微微蹙眉,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铁面听到的声音道:“箭簇无毒,但伤口太深,需尽快找地方仔细清创缝合,否则恐废一臂。”
这话半真半假,既点明伤势严重需救治(符合她“同伴”的身份),又暗示时间紧迫(催促上路),同时避免对方在伤药上再做文章。
葛郎中会意,配合地闷哼一声,显得更加虚弱。
铁面目光闪烁,上前一步:“上使,蛇盘岭据此尚有三十余里山路,这位兄弟伤势恐难支撑。前方五里处有一处我们临时的歇脚点,较为隐蔽,可先至那里处理伤势,再行赶路。”
临时歇脚点?是陷阱,还是真的?沈知微心念电转。对方提议看似合理,但若去了他们的地盘,风险倍增。可若断然拒绝,又显可疑,且葛郎中的伤势确实不宜长途颠簸。
“可。”她做出权衡,语气依旧平淡,“但需尽快。主上交代,南疆近日不太平,朝廷鹰犬、还有……其他一些不开眼的东西,都可能嗅到风声。”她故意含糊了“其他东西”,既显得自己知晓内情,又能观察对方反应。
铁面眼神微动,低头应道:“上使放心,那处据点极为隐秘,沿途也有我们的人布防。”他转身吩咐,“黑鹞,你带两人前面开路,清除痕迹。灰鼠,你们四个抬着这位兄弟。其余人,护卫上使和小公子。”
杀手们立刻行动起来,效率极高。两人在前探路,四人用临时制作的简易担架小心抬起葛郎中,剩下六人则分散在沈知微四周,隐隐形成护卫圈,实则也是监视。铁面亲自跟在沈知微侧后方半步,态度恭敬,目光却如鹰隼般不时扫过她和怀中予安。
予安自沈知微站出来后就异常安静,此刻被母亲稳稳抱着,小手抓着她胸前的衣襟,大眼睛不安地转动着,看着周围这些陌生而危险的灰衣人。沈知微能感觉到孩子身体的紧绷,她轻轻拍抚着予安的背,低声哼着不成调的儿歌,既是安抚孩子,也是平复自己狂跳的心。
一行人沉默而迅速地穿行在涧底乱石与密林之中。杀手们显然对地形颇为熟悉,选择的路径极其隐蔽,有时甚至需要攀爬陡坡或涉过浅涧。沈知微抱着孩子,走得颇为艰难,但她咬牙坚持,步伐丝毫不乱,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也顾不得擦拭。
铁面偶尔会出手虚扶一下,动作克制而有分寸。他的目光更多地停留在沈知微怀中偶尔露出侧脸的予安身上,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炙热与探究。
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一处被藤蔓完全覆盖的山壁。领路的杀手“黑鹞”拨开藤蔓,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内有微弱火光透出。
“上使,就是这里。”铁面侧身让开。
洞内比想象中宽敞,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岩洞,约两丈见方,洞壁上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角落里堆着些干粮、清水和简单的铺盖,洞中央燃着一小堆篝火,火上架着个铁壶,正冒着热气。空气里弥漫着柴火、尘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奇异香气。
“灰鼠”等人将葛郎中小心安置在铺了干草的角落。沈知微抱着予安,在火堆旁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坐下。立刻有杀手用干净的竹筒盛了热水递上。
“多谢。”沈知微接过,先试了试温度,然后小心地喂予安喝了几口温水。孩子似乎渴了,小口吞咽着,精神稍好了些,靠在母亲怀里,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洞穴和火光映照下影影绰绰的人影。
铁面也在火堆对面坐下,摘下了脸上的黑铁面具,露出一张约莫四十岁左右、线条冷硬、左颊有一道陈旧刀疤的脸。他目光沉沉地看着沈知微:“上使似乎……很年轻。”
试探来了。沈知微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露出一丝属于“上位者”的矜持与淡淡不悦:“铁面舵主,是在质疑主上的眼光,还是质疑这令牌的真伪?”她再次轻轻摩挲了一下掌中的令牌,并未注入内力,但姿态本身便是一种无声的威慑。
铁面目光落在令牌上,瞳孔微缩,立即低头:“属下不敢。只是上使面生,此前从未在南疆各舵口见过,故而有些好奇。不知上使是直属总坛,还是……”
“不该问的,莫问。”沈知微打断他,语气转冷,“你只需知道,我奉主上密令而来,令牌为凭。南疆之事,关系重大,牵扯甚广,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她将“密令”、“关系重大”、“牵扯甚广”这些词咬得略重,营造出一种神秘而危险的氛围。
铁面沉默片刻,似在消化她的话,又似乎在判断。洞内只剩下篝火噼啪声和予安轻微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