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雾重。
沈知微紧跟在“影”的身后,在几乎不见天光的原始密林中穿行。脚下是厚厚的腐殖质和盘根错节的树根,湿滑难行。她一手护着胸前背带里的予安,另一手不时需要抓住身旁的藤蔓或树干来保持平衡,呼吸急促,额发早已被汗水和雾气打湿。
予安似乎被这颠簸和压抑的环境惊扰,小声哼唧了几声,但在沈知微低声哼唱的安抚下,又渐渐安静下来,只是小手依旧紧紧抓着她胸前的衣料。
前方带路的“影”脚步迅捷而轻灵,仿佛暗夜中的山猫,对地形熟悉得可怕。他选择的路径极其刁钻,有时需要侧身挤过狭窄的石缝,有时要攀爬陡峭的湿滑岩壁,有时则需涉过冰冷刺骨的溪涧。他始终沉默,只偶尔会停下,侧耳倾听片刻,或用手势示意众人噤声、隐蔽。
跟随的五名黑衣人也同样训练有素,两人在前探路清除痕迹,两人断后警戒,还有一人始终跟在沈知微身侧,在她需要时无声地扶一把。背负葛郎中的那名黑衣人步伐最稳,尽管负重,却丝毫不见疲态。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始终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深灰色,雾气却越来越浓,能见度仅余数丈。空气潮湿阴冷,带着一股泥土和某种奇异菌类的腥气。
“影”忽然停下,抬手示意。所有人立刻停下脚步,隐入树干或岩石之后。沈知微也屏住呼吸,抱紧予安,侧耳倾听。
浓雾深处,除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水流声,似乎……还有另一种极其轻微、仿佛昆虫振翅般的“嗡嗡”声,时断时续,正从他们来的方向飘来。
“是‘寻踪蜂’。” 走在沈知微身旁的那名黑衣人,用极低的气声对“影”说道,声音里透着一丝凝重,“巡使带了这东西,我们留下的干扰痕迹恐怕瞒不了多久。”
“影”面具后的眸光冷冽,他略一思索,从怀中取出一个比拇指略大的黑色木罐,拔开塞子,小心翼翼地将里面一种近乎无色的粘稠液体,滴了几滴在众人刚刚经过的几处关键位置,又洒了一些在周围的树叶和苔藓上。
一股极其清淡、却仿佛能融入雾气的草木腥甜味弥漫开来,很快又被风吹散。
“蜂厌此味,可扰其嗅觉半个时辰。”“影”简短解释,收起木罐,“加速。距离‘息风崖’还有不到十里,但最后一段是‘迷魂雾瘴’,需在正午阳气最盛、雾瘇稍薄时通过,否则极易迷失。”
十里,在平地上不算远,但在这原始山林和浓雾中,却意味着至少两个时辰的艰难跋涉,且必须赶在正午前。
队伍再次沉默疾行。沈知微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忽略双腿的酸软和手臂的颤抖,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跟上“影”的步伐上。她知道,此刻任何一点拖累,都可能让所有人陷入万劫不复。
或许是那“寻踪蜂”带来的压力,或许是“影”滴下的药液起了作用,那嗡嗡声似乎渐渐远去、消失了。但众人的心情并未放松,因为周围的雾气变得更加诡异。不再是单纯的乳白色,开始夹杂着一丝丝灰黑和淡绿的气流,如同有生命的触手,在林间缓缓飘荡。空气里的腥气也更浓了,吸入肺中,隐隐有种烦闷欲呕的感觉。
“含住这个,莫吞。”断后的黑衣人递过来几片皱巴巴的暗绿色叶子,分给众人。沈知微依言将一片叶子含在舌下,一股辛辣清凉的气息直冲脑门,顿时精神一振,胸口的烦闷感也减轻不少。她小心地将另一片叶子揉出汁水,轻轻涂抹在予安鼻下。
予安皱了皱小鼻子,似乎不太喜欢这味道,但并未哭闹。
“前面就是‘迷魂雾瘴’的核心区了。” “影”在一处相对开阔、乱石林立的小坡上停下,抬头看了看被浓雾完全遮蔽、仅能凭感觉判断方位的天色,“原地休息一刻钟,补充体力。之后的路,跟紧我,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莫要回头,莫要应答,更莫要离开我三步之外。”
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众人依言坐下休息,取出干粮和水囊。沈知微将予安解下,抱在怀里,喂他喝了几口温水。孩子似乎累极了,喝过水便靠在她怀里昏昏欲睡。沈知微自己也吃了点东西,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他们来时的方向,心中挂念着岩鹰大祭司和云雀。
“影”仿佛知道她的心思,难得主动开口,声音透过面具显得有些沉闷:“大祭司修为高深,云雀熟悉地形,且有族人策应。拖延巡使并非死战,自有脱身之法。我们安全抵达,便是对他们最好的支援。”
沈知微点点头,心中稍安。她看着“影”冰冷的面具,忽然问:“‘影’……前辈,您潜伏在‘潜渊’多年,可知这‘四铃巡使’究竟是什么人?为何大祭司如此忌惮?”
“影”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潜渊’等级森严,外围是各色江湖亡命、被控官员;中层是如铁面这般的各地舵主、香主;核心则分‘四部’,‘幽影堂’主暗杀情报,‘血炼堂’主刑罚控制,‘秘器堂’主机关邪物,‘巡祭堂’则负责监察各部、执行特殊任务、并与……某些古老存在沟通。‘四铃巡使’隶属‘巡祭堂’,地位仅次堂主,直接听命于最神秘的‘渊首’。他们通常手段诡异,不仅武功高强,更可能掌握着一些失传的巫蛊邪术,或驱使怪异之物。此次来的这位,轿悬四铃,铃声不响而寒彻心扉,是‘巡祭堂’中有名的‘寒铃使’,最是难缠。”
巫蛊邪术,驱使怪异……沈知微想起那“寻踪蜂”,心中更沉。
一刻钟很快过去。“影”起身,望向那片灰绿交织、仿佛活物般缓缓蠕动的浓雾深处:“跟紧。”
他率先踏入雾中。沈知微立刻背好予安,紧跟其后。一进入那片区域,视线瞬间被压缩到仅能看清前方“影”模糊的背影,耳边的风声、水声似乎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寂静,以及……隐隐约约、仿佛从极远处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呢喃声,分不清男女老幼,直往人脑子里钻。
沈知微打了个寒颤,立刻紧守心神,默念岩鹰大祭司教过的几个守心静神的符文音节,同时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影”的背影和脚下的路上。
雾气中,偶尔会闪过一些扭曲晃动的影子,有的像张牙舞爪的树藤,有的像匍匐爬行的人形,甚至有一次,沈知微眼角余光瞥见一张惨白的、没有五官的脸在雾气中一闪而过!她心脏狂跳,死死咬住嘴唇,牢记“影”的叮嘱,绝不转头,绝不细看,只是加快脚步,几乎要贴上“影”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