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天道教源起中原,虽非稷下显学,不尚高谈阔论,但在民间、在诸多城邑,亦有些许根基道场,以济世助人、教化百姓为本分。”张陵娓娓道来,语速平缓,“公子所言这些孩童,尤其是其中父母双亡、无所依傍者,携之长途跋涉,确是大不易。饮食医药尚在其次,难在照管教化,恐其荒废了年华,或于途中夭折,或长大而愚昧野性,反为不美。”
他抬起手,用那瘦削而干净的手指,轻轻拂了拂并无灰尘的袍袖,继续道:“待大军过宛城时,贫道可修书数封,引荐公子信使之责。可将其中聪颖可塑、且家人自愿者,暂托于我教在宛城总坛、乃至南下襄阳等地的师兄师弟照看。我教道场之中,多设有义学,不仅讲授先圣经典、道德文章,近些年也颇涉猎算学、农工技艺、医卜常识,乃至……韩国新近刊行流传的一些实用之学,如水利勘测、度量精算、乃至初步的格物之理。让他们学些安身立命的本事,懂得人伦世间的道理,将来无论是有幸归于公子麾下效力,还是凭己身之长自谋生路,总强过懵懂困苦,或因生计所迫,辗转沦为豪族奴婢,永无出头之日。”
这一席话,如同在姬屯心中点亮了一盏灯。他眼中骤然焕发出明亮的光彩,这确实是眼前困境一个极佳的破局之策!既能大大减轻行军队伍的负担和风险,又能给这些孩子一个真正成长和未来的机会,更隐含着长远的益处——假以时日,这批受天道教教化、又对自己抱有救命与知遇之恩的少年,很可能成为一批通晓新学、忠诚可用的潜在人才。天道教在民间影响力深远,与各国官府、地方豪强关系微妙而自成体系,由他们出面安置,不仅少了繁琐的官方文书往来,更能避开可能存在的非议与阻挠。
“张师此议,真乃雪中送炭,善莫大焉!”姬屯由衷感慨,离席向张陵深深一揖,“若能如此,这些孩童便算绝处逢生,有了稳妥依托,我心头的重石也能落地了。只是……如此安置教化,所费钱粮用度想必不菲,岂能让贵教独自承担?我虽不裕,也当尽力筹措……”
张陵轻轻抬手,止住了姬屯的话头,他的动作自然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力量。“公子不必挂怀于此。我教行事,自有传承法度。收留孤幼,教化蒙童,本是祖师训诫、教内分内之事。各地道场皆置有学田、善产,或得信众供奉,足以维系。些许日常用度,公子无需费心。待这些孩童将来学有所成,能自立于世,或报效公子,或回馈乡里,那便是对教门最大的回报了。”他话锋微转,语气多了几分郑重,“唯有一事,至关紧要:此事必须与他们的父母家人一一言明,全凭自愿,不可有丝毫强迫。孩童非货物,去留关乎天伦人情,此乃根本,不可轻忽。”
“这是自然!定当遵循自愿之则!”姬屯郑重承诺,心中对张陵的感佩更深一层。这位看似超然物外、不同俗务的道士,不仅胸怀济世之志,思虑更是周密深远,行事既有原则又不失圆融,绝非寻常隐逸山林或只会念经祈福的方士可比。
此时,帐外的风声似乎大了一些,吹得帐帘微微鼓动,帐内的烛火也跟着明暗摇曳。张陵静默了片刻,目光仿佛穿透了帐篷,投向了更深远幽暗的夜空。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种沉甸甸的、关乎时势的重量。
“公子以仁义收聚人心,以担当砥砺众志,此乃王霸之基,古之成大事者,莫不如是。”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然,贫道游历四方,见闻所及,深感徒有仁义担当之志,若无坚实之器、制衡之术,往往难竟全功,甚或中途倾覆。观当今韩国之骤然强盛,其根基何在?非惟君明臣贤,更在于彼能毅然变法,打破旧贵藩篱,革新制度,将权、责、利明晰划分,嵌入律法条文之中。令则必行,禁则必止,赏不遗匹夫,罚不避贵戚。此乃以‘法’之公器,平衡各方私欲,规束无穷人心,从而凝聚国力。”
他看向姬屯,目光如镜,似乎要照见这位年轻公子内心最深处的不安与雄心。“公子此番归国,志在革新积弊,提振鲁国。当效法韩国之长,而惕然规避其短——其短在于法网渐密而仁恕稍缺,刑赏过峻或失之柔韧。如今这些巴人归附者,连同其妇孺,在旁人眼中或许是拖累行军的‘负担’,但在贫道看来,于公子而言,未尝不是一场‘机遇’。”
“机遇?”姬屯喃喃重复,眉头微蹙,陷入思索。
“正是。”张陵点头,“善用之,他们便可成为公子推行新政最锋利亦最趁手的一把‘刃’。公子可设想,将他们编户齐民,授予荒田,教以守战,劝以农桑,乃至移风易俗,使其逐渐通晓我华夏礼法,真正融入北地。这一整套过程,从无到有,由乱到治,无异于在一小片土地上践行您的全部治国构想。其地虽小,其民虽寡,却可作新政之‘示范田’。其间如何平衡旧军与新附之利益?如何分配有限田亩、屋舍?如何设定赋役,既不过重使其生怨,又不过轻令旧民不平?如何确立规矩,既严明法纪,又存恤人情?这其中的权衡、调配、安抚、激励之术,其复杂精微,所需智慧,绝不亚于指挥一场真正的征伐。”
他微微前倾身体,语气更为恳切:“这便是‘制衡’。非止朝堂上君权与相权、贵族与寒门的制衡,更是渗透于每一政策、每一举措之中,对各方诉求、利弊得失的精细权衡与动态把握。仁义如舟,承载万民;法度如舵,掌控方向;而制衡之术,便是那调整风帆、平衡舟体的手艺,确保大舟不致倾覆,能平稳致远。公子志存高远,对此等实务之学,宜早作绸缪,细细思量。待归国之日,方能有条不紊,不至于手忙脚乱,或为旧势力所轻易掣肘。”
这番话,犹如醍醐灌顶,又似重锤击心,一字一句都敲打在姬屯最核心的焦虑与最朦胧的蓝图上。他之前所思,多在于“当为”与“不当为”,在于目标与决心,而张陵此刻点出的,却是“如何为”,是路径、方法与那精妙而危险的平衡艺术。他仿佛看到了一条更为清晰却也更为崎岖的道路在眼前展开。
姬屯肃然动容,整了整衣冠,离开席位,向张陵行了极为郑重的一礼,腰弯得比之前更深:“张师今日所言,句句金玉,直指要害,非但解我眼前之急,更为我指明未来施政之枢机。姬屯年少识浅,得蒙张师不吝教诲,点拨迷津,实乃生之所幸。此恩此德,姬屯必铭刻五内,日后若侥幸有所成就,绝不敢忘张师今日指点奠基之功!”
张陵安然受了他这一礼,方才起身,含笑还礼,姿态依旧飘逸洒脱。“公子折煞贫道了。所言不过野人迂见,公子能听入耳中,付诸思量,便是天下苍生之福。”他顿了顿,望向帐外愈发深沉的夜色,“夜已深,公子明日还需劳军整队,贫道不便久扰,就此告辞。”
言罢,他也不等姬屯再多挽留,青色道袍轻轻一旋,便已转身向帐外走去。掀开帐帘的刹那,外面的寒风涌入,吹动他额边几缕灰白的发丝和宽大的袍袖,身影在明暗交错的光线中,仿佛真要融进那无边的夜色里,不带走一片云彩,只留下满帐的沉思与那盏跳动不息的烛火,将姬屯独自映照在舆图与未来交织的迷雾之前。
帐内又只剩下姬屯一人。秋风从帘隙钻入,带着南江县城特有的、混合着炊烟与落叶的气息。他走到帐口,望着远处已经开始升起点点营火的庞大营地,望着更北方那隐入暮色山影的米仓道方向,心潮澎湃。
仁义、担当、人才、教化、制度、革新……这些词汇在他脑海中盘旋、碰撞、逐渐清晰。他仿佛看到,自己正带领着这支混杂而庞大的队伍,如同古时带领部族迁徙的圣王,踏过秋日的山道,走向一个充满挑战也充满希望的未来。不再是单纯的军事撤退,而是一场带着明确政治意图和人文关怀的“出埃及记”。尽管前路必定充满艰险,国内阻力定然不小,但此刻的姬屯,胸中豪情万丈,充满了开创新局的决心与勇气。
“君待臣以礼,臣侍君以忠。”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嘴角泛起一丝坚毅的弧度。这不仅是对身后那些巴人追随者的承诺,更是对他自己,对即将展开的鲁国变法之路的誓言。
夜色渐浓,南江县城灯火次第亮起,与城外连绵的营火交相辉映。秋虫在草丛中开始最后的鸣唱,声音清越而寂寥。米仓道的入口,在星光下沉默地矗立着,仿佛一道通往未知与挑战的巨大门扉。
明天,队伍将真正踏入那条古老的、险峻的通道。而姬屯的征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