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光王佛心知,这已是“聚合体”本能防御的极限体现,再深入,恐怕会刺激其产生不可预测的、可能波及整个地宫乃至地面的剧烈反应。探查的目的已基本达到,对“聚合体”的构成、状态、核心能量节点、与地面(尤其是白姑)的关联方式,都有了较为清晰的认知。继续硬闯,得不偿失。
心念既定,琉璃钻头骤然停止了下探之势。钻头形态瞬间转换,重新化为凝练的琉璃法相,但法相双手所结之印已然变化——“大日如来光明印”!
此印一出,琉璃法相不再追求凝练与穿透,而是极致地、毫无保留地绽放出自身全部的、纯净、浩瀚、充满无限生机与破邪正念的琉璃愿力光华!
“南无——飒哆喃——三藐三勃陀——俱胝南——但侄他——唵——折隶主隶准提娑婆诃——”
宏大、庄严、清净、充满无上正觉之力的光明真言,自妙光王佛心神深处响起,并非通过口舌,而是以愿力直接震荡虚空,化为无形的、洗涤一切污秽、照破一切黑暗的梵音法咒,以琉璃法相为中心,轰然爆发、扩散!
“轰——!!!”
璀璨夺目、却又并不刺眼的琉璃净光,如同在这黑暗深渊的最深处,引爆了一颗小太阳!光芒所及,那疯狂旋转、试图绞杀法相的磷光漩涡,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沸腾油锅,剧烈地翻滚、炸裂!无数怨念面孔在净光中发出无声的尖啸,旋即消融!那些攒射而来的黑色绿色闪电,如同冰雪遇阳,寸寸崩解!粘稠的、蠕动的“湖水”被净光逼退、净化出一片巨大的、暂时性的“空洞”!
整个“聚合体”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充满痛苦与愤怒的惨嚎!那庞大的脉动瞬间紊乱,磷光之湖剧烈沸腾,仿佛一头被滚烫烙铁狠狠烫伤的巨兽,在疯狂地翻滚、挣扎!
趁此机会,琉璃法相不再停留,化作一道比来时更加迅疾、更加决绝的琉璃流光,沿着来路,逆冲而上!所过之处,残余的净光依旧在涤荡、净化着途径的邪秽,为流光开辟出一条相对“干净”的通道。
“聚合体”的愤怒与痛苦化作了更加疯狂的追击,无数磷光巨浪、邪气触手、怨念冲击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将这道“重创”了它、又企图“逃走”的“光点”留下、撕碎、吞噬。但琉璃流光去势如电,趁着“聚合体”因净光爆发而短暂“混乱”、“受创”的间隙,硬生生冲破了层层阻隔,朝着上方那遥远的、微不可察的井口光点,疾射而去!
(地上,黑莲寺废墟。)
地下的剧烈震动与那声沉闷巨响过后,寺中出现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随即,混乱爆发。
黑塔趁着守卫因震动分神、撞开柴房门、亡命冲向寺院外围缺口。他手脚仍被牛筋索捆绑,动作踉跄,但逃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爆发出惊人的潜能,连滚带爬,竟让他抢在追兵合围之前,冲到了那处倒塌的围墙缺口。
缺口外,是茫茫流沙与无边的黑暗。夜风呼啸,卷起沙砾,拍打在脸上生疼。但此刻,这危险的自由,远比寺中那口诡异的井和那些莫测的和尚更有诱惑力。黑塔眼中闪过狂喜,不管不顾,埋头就往外冲!
“拦住他!”身后传来净尘弟子和苗人护卫的怒吼,脚步声、呼喝声迅速逼近。
黑塔不管不顾,眼看就要冲出缺口——
“咻!”
一道锐利的破空声,几乎贴着他的耳畔掠过,深深钉入了他身前一步之遥的沙地中!那是一支尾羽仍在颤抖的弩箭!箭簇在微弱的火光下,闪着冰冷的寒光。
黑塔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惊出一身冷汗。他回头,只见一名负责了望的苗人护卫,正站在不远处一段稍高的断墙上,手中端着一把已经上弦的军用劲弩,弩箭的准星,正冷冷地对准了他的后心。其他追兵也从两侧包抄过来,堵死了他其他方向的去路。
“再动,死。”持弩的护卫声音冰冷,没有丝毫犹豫。他们奉命看守,尤其是看管黑塔鹞子这等凶顽之辈,早就得了必要时可下杀手的指令。地下突变,地上混乱,更不能让这贼子走脱,酿成大祸。
黑塔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中的狂喜被绝望和怨毒取代。他知道,自己完了。最后的机会,就这样失去了。他僵硬地站在原地,不敢再动分毫,任由追上来的护卫将他死死按住,重新捆缚,这一次,捆绑得比之前更加严密,甚至用上了铁链。
净尘派来的弟子赶到,见状松了口气,但脸上忧色更重。黑塔逃跑虽被制止,但地下的情况不明,老师的气息变得极其微弱遥远,这才是最让人心焦的。他留下两人协助看守黑塔,厉声叮嘱绝不可再出差错,然后匆匆返回废井旁向净尘复命。
废井旁,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净尘脸色苍白,盘坐于阵法中枢,双手紧握“镇岳符印”,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符印滚烫,其内传来的地气波动混乱不堪,而代表妙光王佛的那一丝愿力联系,变得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到几乎难以感知,时断时续,仿佛随时会彻底湮灭在无边的黑暗与混乱中。他必须调动全部心神,才能勉强维持住“地火明光阵”的基本运转,防止地气彻底暴走,引发更可怕的塌陷或邪气大规模喷发。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滚落,僧袍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净心的状况同样糟糕。他嘴角溢出一缕鲜血,那是心神过度消耗、又受到地下剧烈邪气冲击反噬的征兆。他强行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更加拼命地持诵《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声音已经嘶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用力,试图稳住白姑周身那剧烈波动、明灭不定的“净业护身界”。白姑在刚才那声巨响和后续的持续异动中,反应越来越剧烈,她不再仅仅是颤抖,身体开始出现不规则的、小幅度的痉挛,那双空洞的眼眸中,漆黑的、粘稠的血泪不断淌下,在她惨白的脸上画出两道触目惊心的痕迹。她喉咙里的“嗬嗬”声,也变成了断断续续的、仿佛梦呓般的模糊音节,仔细分辨,似乎是在重复某个简短的、扭曲的词汇,但无人能听清具体是什么。
阿木被净心之前推开,此刻跌坐在不远处,小脸吓得煞白,看着净尘师父颤抖的背影,净心师父嘴角的血迹,白姑施主那恐怖的模样,还有那幽深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废井裂隙,巨大的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他想哭,但眼泪却流不出来,只是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添乱。他想起老师教他的经文,想起老师说遇到恐怖时要念诵佛号安定心神,他颤抖着,用极小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一遍遍念着:“老师……老师……您快回来……老师……”
墙下,格日勒老者瘫坐在地,望着混乱的寺内和幽深的废井,眼神绝望。完了,全完了。图紧紧抱着妻儿,一家三口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乌嘎则重新抱紧了头,将脸埋进膝盖,身体抖得如同筛糠,嘴里又开始无声地、飞快地蠕动起那几个简单的音节,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被重新捆得像粽子一样、扔回柴房角落的黑塔,眼中充满了血丝和滔天的怨毒。他死死盯着柴房的破顶,听着外面依旧不时传来的、来自地底的沉闷异响和人们的慌乱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只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能逃出去!都是那些该死的和尚!还有井有一口气……
鹞子依旧瘫在另一角,对刚才的混乱毫无反应,仿佛已经死去。
时间,在极度压抑和忐忑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息都如同一年般漫长。地下再无之前那种剧烈的爆炸性震动传来,但那种源自地心的、沉闷的、持续的“嗡鸣”和隐约的“嘶吼”却未曾停歇,仿佛有什么庞大的东西在深处翻滚、挣扎、发怒。废井裂隙中溢出的阴冷邪气,时浓时淡,但总体趋势是在缓慢增强。七盏长明灯的灯火摇曳不定,颜色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净尘的心在不断下沉。老师的气息已经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难道……他不敢想下去。但他知道自己不能乱,他是现在地上的主心骨,阵法不能乱,白姑不能出事,寺里的人心不能散。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更加专注地沟通地气,稳住阵法,同时分出一丝心神,密切关注着废井旁的任何变化。
净心已经快要到极限了,持诵的声音越来越低,身体摇摇欲坠,但他依旧坚持着,眼睛死死盯着白姑,盯着那护身界。他知道,这护身界是老师留下的,是稳住白姑、隔绝井下吸引的关键,绝不能破!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被这无声的恐惧和等待压垮时——
“嗡……”
废井深处,那幽深的裂隙中,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却异常纯净璀璨的琉璃光华!
那光芒起初只有针尖大小,在无边的黑暗中几乎难以察觉。但仅仅一息之后,那光芒便骤然放大、变亮,如同在黑暗深渊中骤然点燃的火炬,又如同逆飞的流星,以惊人的速度,由下至上,朝着井口疾冲而来!
“是老师!”净尘第一个感应到那熟悉而纯净的愿力波动,虽然微弱,却坚定而迅速地由远及近,他苍白的脸上瞬间涌上狂喜,几乎要脱口喊出。
净心也猛地抬头,黯淡的眼眸中重新燃起希望,嘶哑的诵经声都为之一顿。
阿木瞪大了眼睛,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紧接着,在琉璃光华出现的下一瞬——
“吼——!!!”
一声充满了极致愤怒、痛苦与不甘的、仿佛来自九幽最底层的恐怖咆哮,如同实质的音浪,猛地从废井深处爆发出来,顺着裂隙冲出,震得整个废井周围的碎石簌簌落下,七盏长明灯的火苗疯狂摇曳,几乎熄灭!所有人都感到耳膜刺痛,心脏仿佛被狠狠攥了一下!
随即,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烈、狂暴的漆黑邪气,混合着刺鼻的腥甜与腐朽气息,如同火山喷发般,紧随着那琉璃光华,从裂隙中喷涌而出,直冲上数丈高的半空,才缓缓消散!邪气之中,隐隐有无数痛苦面孔的幻影一闪而逝,发出无声的哀嚎。
“稳住阵法!护住灯火!”净尘厉喝一声,不顾消耗,将更多愿力注入“镇岳符印”。“地火明光阵”光芒大放,地面浮现出清晰的阵纹,道道净火升腾,与那喷涌的邪气对抗、消磨。净心也强提精神,诵经声再起,稳住白姑周身的护身界。
在众人紧张的目光注视下,那道琉璃光华终于冲出了裂隙,光芒收敛,化为一道略显疲惫、但依旧挺拔如松的身影,飘然落在废井之旁——正是妙光王佛。
他身上的白色僧衣纤尘不染,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凝,眼眸深处仿佛还残留着深渊的倒影。他甫一落地,目光便迅速扫过全场,看到净尘、净心无大碍,阵法与护身界尚在,白姑虽然状态诡异但封镇未破,墙下虽有骚动但大致稳定,心中微定。
“老师!”净尘、净心同时出声,声音带着激动与如释重负。
妙光王佛微微颔首,示意自己无碍。他看了一眼那依旧在缓缓溢出邪气、但已无后续喷发的裂隙,又看了看地上那七盏光芒略显黯淡的长明灯,以及灯下脸色惨白、气息微弱的净心,心中了然。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阵法中枢旁,伸出手,轻轻按在“镇岳符印”之上。顿时,一股浩瀚、精纯、温暖的琉璃愿力如同甘泉般注入符印,流遍整个“地火明光阵”。阵法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明亮、稳定,地气的紊乱被迅速抚平,空气中残留的阴冷邪气也被快速净化。那七盏长明灯的火焰,如同被注入了新的灯油,猛地一窜,恢复了稳定明亮的青白色光芒。
做完这一切,妙光王佛才收回手,看向净尘和净心,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勘破迷雾后的清晰与决断:
“地宫之下,邪秽根源已明。七日之内,需作一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