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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4章 余烬(1 / 2)

废井的喷涌,在“大地印”的持续引导与黑塔“熔炉”的疯狂锻打下,终于渐趋平缓。那曾遮天蔽日、充斥着疯狂与绝望的、五光十色的痛苦碎片狂潮,此刻如同被狂风卷过的浓雾,稀薄、离散了大半。空气中那粘稠的、令人窒息的负面意念压力,也随之减弱了许多。

净尘咳出几口带着黑血块的污血,艰难地用手臂撑起半边身体,模糊的视线艰难地聚焦眼前景象。废墟依旧,但那股仿佛要将灵魂都碾碎的疯狂与混乱,确实消退了。他感到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般的无力,以及灵台中依旧残留的、针扎般的刺痛。他下意识地望向妙光王佛伫立的方向,只看到那挺直却微微颤动的背影,和僧袍上沾染的、不知是尘土还是淡金血渍的痕迹。

净心长剑杵地,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痛。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格日勒老者依旧昏迷,但胸口有了微弱的起伏;巴图一家相拥着颤抖,眼神呆滞却未散;阿木蜷缩着,小声地抽泣;乌嘎瘫倒在地,浑身是血,一动不动,不知死活。还活着……都还活着…… 这个念头让他几乎要虚脱倒下,但他咬牙挺住了,目光警惕地扫过那逐渐平静的废井,最后落在那座沉寂了许多的柴房废墟上。那里,依旧传来压抑的、野兽般的嗬嗬声,令人心悸。

妙光王佛依旧保持着双手虚按、结着大地印的姿势。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身形的摇晃已经难以掩饰,额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带着淡金光泽的汗珠。维持“大地印”沟通地脉、引导碎片、支撑黑塔,这三重消耗,几乎榨干了他最后的心神与愿力。但他双眸,却清澈得慑人,目光如最精准的尺,丈量着废井中喷涌的每一丝减弱的波动,感知着柴房废墟内那“熔炉”中每一分激烈的变化。

井下的“喷涌”在减弱,意味着那些“无主”的、散乱的痛苦碎片,大部分已被引导、消耗。但,这绝不意味着结束。

他的“觉知”,如同最灵敏的触须,探入那幽深的、依旧散发着不祥与污秽气息的井口。在那里,在那“磷光之湖”原本所在的、此刻已是一片混乱与空虚的“渊底”,他“触摸”到了某种东西。

不是碎片,不是狂潮。

是沉淀下来的、凝聚的、沉重得如同水银的……余烬。

那是亿万魂灵痛苦本源被“心火”焚烧、被“锻打”消耗后,残留下来的、最精粹、最顽固、最本质的“痛苦之核”。它们不再带有鲜明的个体记忆与情绪色彩(如焚烧、窒息、怨毒),而是沉淀、融合成了一种混沌的、粘稠的、近乎实质的黑暗。这黑暗无声,却散发着比之前狂潮更深沉、更内敛、更令人不安的死寂与扭曲感。仿佛所有喧嚣的痛苦燃烧后,剩下的只有这冰冷的、毫无生机的、否定一切的“残渣”与“灰烬”。

而在这一滩“余烬”的最中心,妙光王佛“感知”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的、熟悉的……波动。

一丝非痛苦、非魂灵、非本源的,属于某种更高层次、更古老存在的……印记的残留。

是无面佛的“馈赠”?是那“归渊之门”渗透过来的“气息”?还是……那所谓“圣胎”计划留下的、更深层的污染与坐标?

这丝“印记残留”,如同落入这滩“痛苦余烬”中的一滴浓稠的、不化的“墨”,顽固地存在着,吸引着、统合着周围的“余烬”,并隐隐散发出一种微弱却持续的、试图重新“粘合” 散逸碎片的引力。若不处理,假以时日,这滩“余烬”在这“印记残留”的影响下,未必不能重新聚集起新的、或许更诡异的东西。

“真正的‘了断’,在于此物。” 妙光王佛心中了然。焚毁联结,消耗碎片,只是“破”。这滩“余烬”与其中的“印记残留”,才是需要“灭”的根。

他缓缓收回了按向废井方向的左手。维持“大地印”引导碎片已无必要。他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到了那滩“余烬”之上,同时,分出一缕微弱却坚韧的“觉知”,连接着柴房废墟中,黑塔那依旧在“锻打”中挣扎的识海。

黑塔的状态,此刻极其诡异,也极其关键。

涌入的、大量的痛苦碎片,在他的“熔炉”内,在那“自我剥离”的冰冷意志与燃烧的执念疯狂对冲下,已被“锻打”、“消耗”了大半。他的“自我”意识,如同被反复捶打、淬火、又浸入冰水的铁胚,经历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极端的蜕变。

那纯粹痛苦本质的“烙印”,已经深深地、不可磨灭地,刻印在了他意识的最深处。这不是“融合”,而是如同纹身,如同疤痕,成为了他“自我”的一部分,一种底色,一种特质。

他依旧能感受到“痛”,强烈的、无处不在的痛。但这种“痛”,不再是之前那种淹没他、同化他、让他疯狂的、外来的、“他人”的痛。而是沉淀下来的、冰冷的、属于他“自身”的、如同呼吸、如同心跳一般的、背景般的“痛”。一种剥离了大部分情绪、记忆杂质后,剩下的、近乎本质的“痛苦感知”本身。

他的“觉知之种”所化的冰冷光芒,在经历了这极致的消耗与“锻打”后,并未熄灭,反而似乎与这“痛苦本质”的烙印,发生了某种奇异的共存与适应。那光芒依旧冰冷,却不再是纯粹的、观照的“冷”,而是带上了一丝属于这“痛苦底色”的、沉凝的、近乎麻木的“硬”。如同一块被冰与火反复淬炼过的、漆黑的金属,冰冷,坚硬,带着伤痛的质感。

他“自我”意识中,那些燃烧的执念(生存欲、对力量的渴望、怨恨),在“锻打”中也被大量消耗,如同燃料烧尽,只剩下灰烬中最顽固的、闪亮的结晶体——那是对“存在”本身最偏执的坚持,是对“自由”(哪怕是扭曲理解的自由)最本能的渴望。这些“结晶体”,与他意识中新烙印的“痛苦本质”,奇异地、扭曲地结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种全新的、难以定义的、冰冷、坚硬、带着伤痛底色、充满偏执存在感的……内核。

这“内核”,就是他经历了这场“锻我”熔炉后,残存下来的、蜕变后的“自我”。

他不再嘶吼,不再剧烈挣扎。只是躺在废墟中,身体依旧因过度的消耗与残留的痛楚而微微抽搐,铁链松垮地搭在身上。他双眼睁开,眼白布满血丝,瞳孔深处,那两点暗红幽光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空洞却又沉淀着某种冰冷硬质的黑暗。他呼吸微弱,气息似有似无,仿佛随时会断绝,但某种极其顽固的、属于“存在” 的波动,却顽强地、微弱地跳动着。

他就像一块从地狱熔炉中捞出、刚刚淬火完毕的、布满裂痕却坚硬无比的黑铁,滚烫的内里正在冷却,伤痛已化为本质。

妙光王佛“感知”着黑塔这蜕变后的状态,心中念头急转。这状态极不稳定,极其危险,那“痛苦本质”的烙印与“偏执存在”的内核,随时可能失控,将他推向更极端的、非人的境地。但同时,这也意味着,他对“痛苦”有了某种异化的、独特的“承载力”甚至“亲和力”?尤其是对那种沉淀的、本质的、不带杂念的“痛苦”。

一个更大胆、更冒险,却可能是一劳永逸解决井下“余烬”与“印记残留”的念头,在妙光王佛心中升起。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再次抬起了左手。这一次,他没有结任何复杂的印诀,只是将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凝聚起他最后的、最精纯的一缕琉璃愿力,点向自己的眉心。

然后,他闭上了双眼。

全部的“觉知”,如同退潮般从外界收回,沉浸入自身的心湖深处。那里,愿力近乎干涸,心神疲惫欲死。但他无视了这些,只是循着那与黑塔识海连接的、微弱的“引线”,将自身最后的、最清晰的一道“意念”,毫无保留地、直接地,传递了过去。

这不是声音,不是图像,而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告知”与“指引”:

“井下……有‘余烬’……与‘印记’残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