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肚白从天际艰难地挤出,驱散着最后的浓黑。废井不再喷涌,空气中弥漫的粘稠的负面意念与甜腥焦臭,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只留下淡淡的、仿佛焚烧过后的灰烬与尘土气息。大地不再震动,废墟重归死寂,只有微风拂过断壁残垣的呜咽,以及压抑的、粗重的喘息。
净尘瘫坐在地,背靠着一截焦黑的断墙,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内火烧火燎的痛。他勉力运转着干涸的经脉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元气,滋润着受创的内腑,目光却死死地盯着那座沉寂的柴房废墟。那里,再没有传出压抑的嘶吼或金属摩擦般的喘息,只有一种令人心头发紧的、绝对的安静。他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但师父那最后的传意与动作,以及那团被“送”入的漆黑,都让他明白,最后的、最危险的了断,正在那废墟中进行。他握紧了袖中那串黯淡的念珠,心中默诵着师父传授的、能勉强安抚心神的简短经文,祈求着。
净心以剑拄地,单膝跪着,另一只手紧紧捂着肋下一处被碎石划开的、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浸透了半边僧袍。他脸色因失血而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昏迷的格日勒老者气息微弱但平稳;巴图一家相拥着,眼神呆滞,身体却不再剧烈颤抖;阿木蜷缩在母亲怀里,小声地啜泣着,似乎从之前的疯狂中恢复了一丝神智;最糟糕的是乌嘎,他躺在血泊中,气息若有若无,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不知是死是活。净心艰难地挪过去,探了探乌嘎的鼻息,极其微弱。他撕下相对干净的衣襟,胡乱地按在乌嘎最重的伤口上,又看了一眼柴房方向,牙关紧咬。他能做的,只有等待,和尽力保住这些幸存者的一口气。
妙光王佛盘膝而坐,身形如同一尊历经风雨侵蚀的古佛石像,纹丝不动。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边那缕淡金血痕已然干涸,额间细密的汗珠凝结成霜。他闭合着双眼,全部的“觉知”,如同最精细的丝线,缠绕、连接着柴房废墟中,黑塔那正在经历最后蜕变的识海。他“看”不到具体的景象,却能“感知”到那激烈的、无声的、发生在意识最深处的风暴。
风暴的中心,是两股力量的终极对撞与消磨。
一方,是那被引导入内的、漆黑的“余烬核心”与其中最顽固的“印记残留”。它们是亿万痛苦沉淀的死寂,是归渊污染最后的烙印,散发着冰冷的、否定一切存在的虚无与扭曲,疯狂地侵蚀、同化着黑塔那新生的、冰冷坚硬的“内核”。
另一方,是黑塔自身那经历了“锻我”、千锤百炼后的“自我”。这“自我”核心,是偏执到极点的“存在”意志,是烙印了“痛苦本质”的冰冷底色,是被“觉知之种”最后燃烧所“钉”住、激发出的、一种混合了求生、反抗、怨恨与某种奇异清明的、复杂而强大的精神力量。这力量,正以自身为“磨盘”,冷酷地、缓慢地,消磨着那入侵的“余烬”与“印记”。
这不是光明与黑暗的战斗,而是两种截然不同、却都极致的“存在”形态的碰撞与湮灭。一种是以“痛苦”与“虚无”为根基的、扭曲的“存在”;另一种是以“偏执”与“痛苦承受”为根基的、异化的“存在”。
磨盘在转动。每转动一分,那漆黑的“余烬”便淡化一丝,那“印记残留”的顽固气息便削弱一缕。但同时,黑塔那“自我”的“内核”,也在这消磨中,被那“余烬”的死寂与“印记”的扭曲所反向侵蚀、磨损。他的“存在”意志,在对抗“虚无”的过程中,变得更加偏执,甚至染上了一丝属于“虚无” 的冰冷与空洞。他那“痛苦本质”的烙印,在“消磨”更古老痛苦的同时,也被其沉淀的特质所浸染,变得更加深沉、复杂,甚至带上了一丝挥之不去的、属于“余烬” 的死寂韵味。
这是一种危险的、近乎同归于尽的“磨灭”。要么,彻底磨灭“余烬”与“印记”,但自身“内核”也将被改造得面目全非,成为一种前所未有的、难以界定的“存在”。要么,在磨灭完成前,自身“内核”先一步被侵蚀、同化,沦为那“余烬”与“印记”的新载体,万劫不复。
时间,在无声的消磨与对抗中,缓慢地流逝。
东方天际的鱼肚白,逐渐扩大,染上了一层淡金的朝霞。废墟中的光线,渐渐明亮起来,驱散了最后的夜幕与阴霾。废井口不再有任何气息溢出,干涸的井壁裸露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灰败的、了无生机的死寂。仿佛那里从未有过滔天的邪秽,也从未喷涌过痛苦的狂潮。
净尘尝试着缓缓站起,踉跄了一下,扶住断墙。他感觉到,空气中残留的那最后一丝令人不适的阴冷与扭曲,正在如同阳光下的朝露般,迅速地消散。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般的轻松,混合着深深的疲惫与对未知结局的忐忑,涌上心头。他看向依旧盘坐、气息微弱的师父,又看向那死寂的柴房,心中的忧虑,并未随着天色的放亮而减少。
净心终于用撕下的布条,勉强为乌嘎止住了最严重的伤口流血。他探了探乌嘎的颈脉,极其微弱,但总算还在跳动。他松了口气,瘫坐在地,倚着剑,大口地喘息,汗水混合着血污,浸湿了褴褛的僧衣。他也看向了柴房,眉头紧锁。那个叫黑塔的沙匪……还活着吗?变成了什么?
就在第一缕真正的晨光,越过远处残破的殿宇檐角,斜斜地照进这片饱经摧残的废墟,恰好落在柴房那坍塌了一半的门框上时——
柴房内,一直沉寂的、令人不安的死寂,被打破了。
“咳……咳咳咳……”
一阵低沉的、沙哑的、仿佛破风箱拉扯般的咳嗽声,微弱地、断断续续地,从里面传了出来。
这咳嗽声,并不剧烈,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干涩,空洞,没有多少活人的气息,却也没有了之前那种疯狂的、痛苦的嘶吼。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那柴房的阴影之中。
妙光王佛闭合的双眼,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他“感知”到,柴房内那激烈的、无声的风暴,终于,平息了。
“磨灭”,完成了。
余烬与印记,已被那“自我”的“磨盘”,彻底地、碾碎、消融、化为乌有。再无一丝残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