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抉择,在你一心。”妙光王佛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斩出封印,重归常人,但要割舍部分自我,前途未卜。
携镇留此,漫长磨砺,危机四伏,但有一线超脱之机。
白姑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她的双手死死地攥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暗红的血迹。她的目光在妙光王佛平静的脸上徘徊,又仿佛看向自己内心深处那翻江倒海的恐惧与痛苦。她想起了昨夜那撕心裂肺的挣扎,想起了体内那如影随形的阴冷与低语,想起了这些年的颠沛流离与不为人知的秘密……眼泪,无声地从她空洞的眼眶中涌出,滑过苍白的脸颊**。
许久,许久。她的颤抖,渐渐平息了下来。她用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妙光王佛,眼中那剧烈的挣扎与痛苦,竟然奇异地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到极点、却又带着某种决绝的平静。
“……我……”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裂的土地里挤出来的,“……留……下……我……不想……再……丢掉……任何……东西了……”
说完这句话,她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整个人软软地向后靠去,倚在身后一块断石上,闭上了眼睛,只有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妙光王佛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怜悯,也有一丝赞许。这个选择,需要的勇气,或许比选择斩出封印更大。他点了点头:“善。既是你之选择,贫僧会在此地为你设下辅助之阵,并传你一段安神定魄的心咒,助你稳固心神,对抗侵蚀。”
接着,他的目光转向了角落里,那个始终蜷缩着、仿佛要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鬼爪**。
“鬼爪施主**。”
斗篷下的身体,猛地一颤,但没有回应,也没有动弹。
“你体内旧日罪业之残响,已被抽离。如今之你,魂魄空虚,如同被洗刷过的白绢,虽无旧染,亦乏生机。”妙光王佛的声音,在这一刻,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你可还记得,你是谁?从何而来?欲往何处?”
鬼爪依旧沉默。许久,斗篷下才传出一声极其微弱的、仿佛梦呓般的声音:“……不……记得了……空……好空……**”
妙光王佛轻叹一口气:“既是空,便是新生之始。你与此地缘分亦不浅。贫僧予你同样两条路。一者,你可离去,自寻你之路,或许茫茫人海,能寻回些许记忆碎片,重塑自我。二者,你亦可留下。此地将为清净道场,你可于此,从头开始,或为杂役,或听经闻法,慢慢填补那空虚,寻得一个新的‘我’。”
鬼爪又是长久的沉默。然后,他那蜷缩的身体,极其缓慢地,朝着妙光王佛的方向,挪动了一下,仿佛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寻求一点点温暖与方向。他没有说话,但这个动作,已经表明了他的选择。
妙光王佛点了点头:“如此,便留下吧。从头开始,未尝不是福分**。”
最后,他的目光,才落在了阿木一家、昏迷的格日勒、重伤的乌嘎,以及净尘净心身上**。
“阿木,你与你阿妈、弟弟妹妹,还有格日勒老丈,皆是无辜受累。此间事了,你们若愿,可暂留此地养伤,待身体好转,贫僧会让弟子送你们返回附近村落,或为你们寻一安身之所。乌嘎……”他看了一眼那气息微弱的身影,“他伤及根本,又心神受创极重,需长期调养。贫僧会先稳住他生机,其后如何,看他自身造化。”
“净尘,净心。”
“弟子在。”两人连忙应道。
“你二人伤势亦不轻,尤其是净心。此后三日,你们的首要之务,便是调养伤势,照顾此间伤者。同时,净心,你所见那可疑之物,稍后指与贫僧,需查探清楚。净尘,你负责稳定众人心绪,协调食水,维持此地基本秩序。”妙光王佛的声音虽然虚弱,但条理分明,不容置疑,“待贫僧恢复几分,便会在此地重设净化之阵,一为彻底清除残秽,稳固地脉;二为助白姑镇压体内之物;三也是为此地未来计。”
“七日之期,尚余两日。这两日,便是稳固此地、了结前因的关键。”他抬起头,望向西斜的日头,眼中映出一片金红的余晖,“明日,贫僧会先行超度此地亡魂,安抚逝者。后日,便是彻底了结之时**。”
他的话语,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为这片劫后余生、充满不安的废墟,定下了接下来的方向。尽管前路依旧迷茫,尽管伤痛与恐惧未消,但至少,有了一个可以依循的步骤,一个暂时的安心之所。
断墙下的阴影中,黑塔那空洞的瞳孔,静静地映着远处那个站在余晖中的身影,冰冷的眼底,仿佛有什么东西,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农历八月初五,就这样,在一系列的抉择、安排与沉默的等待中,缓缓流逝。夜幕,即将再次降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