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八月初五,夜。
废墟沉在浓稠的黑暗里。白日的燥热褪去,夜风带着戈壁特有的寒意,穿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天幕上无星无月,只有一层厚重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阴云,沉沉地压在头顶。远处,流沙方向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兽类的悠长嗥叫,更添几分荒凉与不安**。
白日里定下的方向与约定,并未能立刻驱散这片土地上积淀的阴霾与众人心头的重负。相反,当最初的劫后庆幸与安排的短暂安定过去,更深的疲惫、伤痛、茫然,以及对未知明日的隐忧,便如这夜色般悄然蔓延开来。
妙光王佛并未返回那顶相对完好的小帐篷。他在白日众人聚集的空地边缘,找了一处相对背风、能望见大部分区域的断墙根下,静坐调息。他的脸色在夜色中看不真切,但那挺直却依旧单薄的背影,以及周身那似有似无、微弱却坚韧的平和气息,仿佛成了这片黑暗废墟中唯一的锚点。他需要时间恢复,但更需要维持这片刚刚从深渊边缘拉回的土地上那脆弱的平衡与希望。
净心和净尘强打精神,在师父不远处也寻了块地方盘坐。净心肋下的伤依旧疼痛,但敷了草药后,流血已止,只是元气损耗太大,脸色苍白。净尘内息同样紊乱,但他更担心师父和众人。他的目光不时扫过空地**。
阿木的母亲(人们此时才知她叫其其格)搂着两个孩子,靠在一处用破毡和断木勉强搭起的窝棚下。小儿子巴特尔的烧似乎退了些,但依旧昏睡不醒,偶尔发出微弱的呻吟。女儿其木格紧紧依偎着母亲,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漆黑的夜空,不知在想什么。阿木则蜷缩在母亲脚边,虽然疲惫,但少年的眼睛里还是有一丝对周围的好奇与警惕。格日勒老者依旧昏迷,呼吸粗重,额头依旧滚烫。乌嘎躺在他旁边,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脸色灰败,只有胸膛那几乎看不见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白姑独自坐在离众人稍远、但又不算太远的地方。她选了一处半截倒塌的土墙下,背靠着冰冷的墙体,双臂紧紧抱着膝盖,将自己蜷缩成一团。白日里那种决绝的平静似乎褪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仿佛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孤寂。她的身体不再明显颤抖,但那种紧绷的、仿佛随时会崩断的感觉,却更加清晰。她的目光,时而空洞地望着前方的黑暗,时而又会不由自主地转向妙光王佛所在的方向,停留片刻,又像被烫到一般迅速移开,里面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
鬼爪…或许现在已不该再叫他鬼爪。他依旧蜷缩在最边缘的阴影里,那件宽大破旧的斗篷将他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他几乎没有任何动作,也不发出任何声音,就像一块真正的、没有生命的石头。但若仔细感知,或许能察觉到那斗篷下,有一种极其微弱的、茫然的、仿佛初生婴儿般对外界的一丝本能的探知,混杂着巨大的空虚与…恐惧。他选择留下,但“留下”对于一个记忆全失、魂魄空虚的存在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或许连他自己也不明白**。
而最让人不安的,或许是那处断墙下的阴影**。
黑塔依旧坐在那里,与黑暗融为一体。他没有呼吸声,没有心跳声(或许根本就没有),甚至连体温都仿佛不存在。只有当夜风特别大,吹动他身上那些暗红纹路边缘破碎的衣物时,才会发出细微的、如同枯叶摩擦般的窸窣声。他就像一尊被遗忘在废墟里的诡异雕塑,冰冷,坚硬,沉默。但无论是净尘、净心,还是其他人,都能隐隐感觉到,有一道冰冷的、非人的“视线”,时不时会从那片阴影中“扫”过,掠过每一个人,掠过整片废墟,最后往往会在妙光王佛身上停留得最久。那视线中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纯粹的、令人不适的观察与…确认。确认“存在”,确认“联系”,确认“约束**”。
时间在黑暗与寂静中缓慢流淌。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子时前后,一阵轻微的、压抑的啜泣声响了起来。
是其其格。她紧紧搂着巴特尔,脸埋在孩子滚烫的额头上,肩膀不住地抽动。白日的麻木与强撑过去后,夜的寂静与冰冷,还有对孩子病情的担忧、对死去丈夫的悲痛、对未来的恐惧,终于如潮水般涌上,将她淹没。她的哭泣很小声,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却清晰得让人心头发酸。
阿木被惊醒,慌忙去拉母亲的手,小声说着“阿妈,别哭…”其木格也醒了,跟着默默流泪**。
妙光王佛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望着那哭泣的母子三人。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穿透夜色与悲伤的平和力量:“其其格施主,悲痛如沙,握得越紧,流失越快。孩子需要你的温暖,更甚于你的泪水。”
其其格的哭声微微一顿,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黑暗中,她看不清妙光王佛的面容,但那声音中的平静与慈悲,却像一缕微弱的光,照进了她冰冷的心底。她用力咬住嘴唇,止住了哭泣,只是将孩子搂得更紧,身体却不再那般剧烈地颤抖。**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白姑,忽然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厉害:“…水…”
净尘闻言,立刻起身,拿起所剩无几的水囊,走了过去。他将水囊递给白姑。白姑没有接,只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依旧空洞,但多了一丝难以形容的渴求。她不是要喝水。
净尘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看了看水囊,又看了看不远处昏睡的巴特尔和格日勒。清水,在这片废墟,是救命的东西,也是极其珍贵的东西。
妙光王佛的声音再次响起:“净尘,将水与其其格施主,为孩子擦拭身体降温。白姑施主之需,非此水可解。”**
净尘应了一声,将水囊递给其其格,并低声嘱咐了几句。其其格连声道谢,小心地用布蘸了水,为巴特尔擦拭额头和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