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八月初六,白昼。
阳光逐渐炽烈,驱散了晨间的寒意,也将废墟的每一处残破与焦黑暴露无遗。然而,经过清晨那场无声的超度,空气中那种无形的阴郁与压抑,确实淡去了不少。虽然依旧荒凉死寂,但至少,不再那么让人喘不过气。
众人开始了沉默而忙碌的休整。**
净尘几乎耗尽了所剩无几的真气,勉力维持着“护心印”,保住乌嘎那一缕游丝般的生机。他的脸色有些发白,额头见汗,但神情专注,没有丝毫懈怠。其其格用找到的少量清水和捣烂的草药根茎,为格日勒和巴特尔擦拭降温。老人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丝,巴特尔的体温也略有下降,但依旧昏迷不醒。阿木和其木格帮着母亲,少年的眼中有忧虑,也有一种被需要的坚定。
白姑蜷缩在原地,超度梵音带来的暂时平静正在褪去。体内那被压制的邪秽,仿佛被惊扰的毒蛇,再次开始躁动,带来一波波阴冷的悸动和渴求。她的脸色重新变得难看,身体微微颤抖,但眼神却比之前多了一分清晰的对抗意志。她牢牢记着妙光王佛的话——“以自身意志为堤”。尽管那堤坝看起来随时会崩溃,但她正努力维持。**
鬼爪依旧是那副茫然的样子,只是斗篷偶尔会朝着人多的地方偏转,似乎在默默观察。黑塔则如同一块真正的石头,沉默在阴影中,只有那双深暗的眼瞳,不时掠过众人,最后总是落在静坐调息的妙光王佛身上。**
妙光王佛静坐了约莫一个时辰,苍白的脸色略有恢复。他睁开眼,看了看天色,日头已近中天。
“净心。”他唤道。**
“师父。”净心连忙上前。
“你与阿木,在那处相对完整的墙根下,”他指了指昨夜白姑蜷缩的地方附近一处稍高的断墙,“清理出一片径约五尺的圆形空地。务必平整,移去碎石杂物。”**
“是。”净心虽不明就里,但毫不迟疑,招呼阿木一起动手。**
很快,一片相对平整的圆形空地被清理出来。妙光王佛起身,走了过去。他的步伐依旧虚浮,但身姿挺拔。**
他站在圆心,闭目片刻,似在感应地气流转。片刻后,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并无光芒闪烁,却隐隐有一种凝重的意蕴流转。他开始在地面上划动。
不是用真气刻画,而是以指为笔,以神为引,在泥土与碎石间,留下一道道看不见、却能被在场具有修为或灵觉敏感者隐约感知的痕迹。那是一种极为古拙、简朴的纹路,非符非篆,更接近某种原始的图腾或印记,蕴含着“安镇”、“守一”、“化生”的意境。
随着他的划动,一种无形的、温和而稳定的力量,开始以那圆形空地为中心,缓缓弥漫开来。这力量不同于清晨超度时那澄澈涤荡的梵音场,它更加内敛,更加沉稳,仿佛在大地上扎下了根,要形成一个庇护与稳固的“域”。
净心和净尘感受着这股力量,心中暗暗惊叹。师父此刻明显元气未复,却能不借外物,仅凭一点神意引动地气,布下如此古朴而精妙的阵势,其境界确实非他们所能揣度。
阵法的布设并不快,妙光王佛的动作很慢,每一划都似乎耗费不少心神。他的额头再次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重新变得苍白。
白姑紧紧地盯着他的动作,体内的躁动似乎感应到了外界正在形成的、对其不利的力量,变得更加不安。一股强烈的渴求与暴戾的冲动涌上心头,让她几乎想要立刻逃离这里。但她咬紧牙关,用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借着那尖锐的疼痛,强迫自己留在原地。**
鬼爪的斗篷又动了动,他似乎对那正在成型的、无形的“阵”有所感应,那种茫然中,多了一丝极淡的“好奇”。黑塔的目光则更加专注,仿佛在记录、分析着这种他从未见过的“能量结构”。**
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妙光王佛才停下了动作。他站在圆心,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脸色疲惫,但眼神清亮。地上看不见任何痕迹,但在净心、净尘等人的感知中,那片圆形区域已经被一种沉稳、安宁的力量所充盈,与外界仿佛隔开了一层无形的界限。
“此为‘安神镇魄阵’,取大地厚德载物、安稳不动之意。”妙光王佛的声音有些沙哑,“阵法简陋,威能有限,但可助你稳固心神,隔绝外魔,减弱你体内之物与外界阴秽之气的感应。”
他转向白姑:“进来吧,坐于圆心。”**
白姑身体一僵,看了看那片看不见任何异样的空地,又看了看妙光王佛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挣扎片刻,终于艰难地站起身,一步一步,挪到了圆心位置,盘膝坐下。
就在她坐下的刹那,她身体猛地一震!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包围了她。外界的声音、光线、气息仿佛一下子隔远了,变得朦胧。一种沉甸甸的、温厚的力量从四面八方轻轻覆盖下来,像是回到了最安全的母体。体内那躁动不安的邪秽,在这股力量的压制下,其嚣张气焰竟然被硬生生按下去了三分!虽然那阴冷的悸动和噬心的渴求依然存在,但不再那么尖锐难忍,仿佛被罩上了一层厚重的隔膜。**
她忍不住抬起头,看向妙光王佛,眼中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混杂着希冀与惶恐的神色。**
“阵法只是外助,如同堤坝。”妙光王佛看着她,目光如水,“真正能守住你心神、对抗侵蚀的,唯有你自心的力量。现在,凝神静气,仔细听,仔细记。”
他也在阵外盘膝坐下,与白姑相对。然后,他开始低声诵念。
这一次,不是晨间超度亡魂时那种直指本源的梵音,而是一段节奏奇特、音调平缓、韵律单一的咒文。咒文不长,只有短短数十个音节,反复诵念。起初听来平淡无奇,甚至有些枯燥。但听得久了,尤其是身处“安神镇魄阵”中的白姑,却渐渐感觉不同。**
那咒音,初如磐石,沉稳不动;再如深潭,平静无波;三如古木,生机内蕴。它不带任何强烈的情绪,不作任何外在的引导,只是不断地重复着一种“存在”的状态——“我在”、“我静”、“我安”。**
随着咒音的不断重复,白姑感觉自己那颗因恐惧、痛苦、渴求而狂乱不已的心,竟然被这单调的韵律一点点地抚平、按住。体内邪秽带来的种种负面侵蚀,在这“我在、我静、我安”的意念下,仿佛被隔离了开来,虽然仍在,但不再那么能左右她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