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八月初六,清晨。
天光并未大亮,只是东方天际那一抹鱼肚白,渐渐晕染开,驱散了些许夜色的浓稠。废墟的轮廓,在灰白的晨曦中,显得更加清晰,也更加破败、荒凉。夜里的寒意尚未褪去,空气中飘散着焦土、尘埃与一种难以言说的、淡淡的阴冷气息。
黑塔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那处断墙下的阴影中,重新坐了下来,恢复了那尊雕像般的姿态。仿佛黎明前那段无声的“净化”,只是一个幻觉。但妙光王佛的“觉知”能感受到,那片焦黑土地上最后一丝令人不适的“余韵”,确实已经消失不见了。**
净心和净尘几乎是在晨光初露的同时醒来的。长期的修行与近日的磨砺,让他们保持着警觉。净心肋下的伤口依旧疼痛,但经过一夜休息,精神好了些。他看了一眼师父,见妙光王佛仍在静坐,便轻手轻脚地起身,先去查看了一下水囊和剩余的干粮。清水已所剩无几,硬邦邦的黑面饼也只有薄薄几块。他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只是将水囊和干粮小心收好。
净尘则走向了格日勒和乌嘎。老人的呼吸依旧粗重,额头烫得吓人。乌嘎的气息更加微弱了,脸色灰败中透着一种不祥的青黑。净尘伸手搭了搭乌嘎的脉搏,手指下的跳动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而且紊乱不堪。他的心沉了下去,知道若不及时施救,乌嘎恐怕撑不过今日了。他看了一眼师父,又看了一眼不远处昏睡的巴特尔,眉头紧锁。**
其其格也醒了,或者说,她根本没怎么睡着。她正用湿布不断地为巴特尔擦拭额头和手脚。孩子的烧似乎退了一点,但依旧昏迷。她的眼睛红肿,脸上满是疲惫和忧虑。阿木和其木格也都醒了,默默地坐在母亲身边。
白姑依旧蜷缩在那里,但她的姿势看起来更加僵硬了,仿佛经历了一夜无形的挣扎,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的脸色苍白得透明,嘴唇干裂,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只有那双眼睛,在晨光中偶尔睁开一条缝,露出里面混合着痛苦、恐惧与一丝不肯熄灭的挣扎的光。**
鬼爪…他的斗篷微微动了一下,似乎也被晨光惊扰。但他没有更多的动作,只是那种空洞的茫然,似乎在光线下变得更加无所适从。**
就在这时,妙光王佛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依旧有些迟缓,显然一夜的调息并未让他完全恢复。但他的眼神,却比昨夜清明了许多,那种深邃的平和感,也更加稳定。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净尘脸上。**
“净尘。”
“弟子在。”净尘连忙应道。**
“乌嘎施主伤势沉重,心脉将绝。你以‘回春诀’中的‘护心印’,配合为师昨日给你的那枚‘甘露丹’,先护住他一口生机,再行疏导其淤塞气血。务必小心,他经脉脆弱,不可用力过猛。”妙光王佛的声音平静,但指示却清晰明确。
“是,师父!”净尘精神一振,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瓶,倒出一粒指甲盖大小、散发着淡淡清香的碧绿色药丸。这是临行前,妙光王佛赐予他们以备不时之需的灵药,所剩无几。他小心地扶起乌嘎,将药丸化入少许清水中,慢慢喂他服下,然后双手结印,指尖泛起微弱的青色光芒,轻轻按在乌嘎胸口要穴之上。
“净心。”
“弟子在!”净心也连忙上前。
“你伤势未愈,不宜动用真气。去寻些清水,为格日勒老丈和巴特尔小施主擦拭身体,助其降温。再看看附近可有可用的草药根茎,寻来备用。阿木,你可助你净心师父一臂之力。”**
“是!”净心和阿木同时应道。阿木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能帮上忙,让他感到一丝安心。**
安排完这些,妙光王佛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废墟的深处。晨光渐亮,将那片曾经的战场、以及更远处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逐渐照亮。**
“今日,是初六。”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贫僧曾言,今日当超度此地亡魂,安抚逝者。”**
他缓步走向那片埋葬了无数生命与痛苦的土地。他的步履很慢,很稳,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某种无形的节奏上。晨风拂动他破损的僧袍,在灰白的光线中,那身影显得有些孤单,却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庄严。**
净心和阿木已经开始在废墟边缘寻找可能存在的水源或耐旱植物。净尘全神贯注地为乌嘎施救。其其格和其木格紧张地看着。白姑依旧蜷缩着,但她的耳朵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鬼爪的斗篷,朝着妙光王佛的方向,微不可察地偏转了一丝。而断墙下的阴影中,那双深暗的眼瞳,也静静地追随着那个走向废墟深处的身影。
妙光王佛在一处相对开阔、能看到大部分尸骸的地方停了下来。这里,昨日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与焦土混在一起,散发着铁锈般的气息。更远处,那些被收敛在一起的尸体,静静地躺在那里,无声地诉说着昨日的惨烈。**
他静静地站立片刻,然后,缓缓地盘膝坐了下来,就坐在那片浸透了血与泪的土地上。**
他没有立刻开口诵经,也没有结印施法。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平和地看着前方,看着那一具具失去了生命的躯壳,看着这片承载了无尽痛苦与罪孽的土地。
晨光越来越亮,天边泛起了金红色。光线照在他的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废墟中的阴影,在光明中不断后退,但那种沉重的、悲凉的气息,却并未因此减少分毫。
良久,妙光王佛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开始低声诵念。不是任何已知的、具有特定音节和韵律的经文,而是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吟哦。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异常清晰,仿佛能穿透皮肤,直达心灵深处。起初,只是单调的音节,渐渐地,开始有了起伏,有了韵律,像是风拂过荒原,像是水渗入沙砾,像是种子在黑暗中萌发的声音。
这是一种“梵音”,不是此界任何语言,却是妙光王佛以自身觉悟,对生命、对痛苦、对解脱、对清净本性的最直接诠释与引导。此时此地,面对这些因种种原因惨死、魂魄不安的亡者,任何固定的经文都显得苍白,唯有这直指本源的“梵音”,能最大程度地触及那些残存的、充满痛苦与迷惘的魂灵。**
随着他的诵念,一种难以形容的气氛,开始在废墟中弥漫开来。那不是强大的法力波动,也不是耀眼的光芒,而是一种温和的、澄澈的、仿佛能洗涤一切污浊的“场”。这“场”以妙光王佛为中心,缓慢地向四周扩散,笼罩了那些尸骸,也笼罩了在场的每一个活人。**
净尘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感觉到,乌嘎体内那紊乱不堪、即将熄灭的生机,在这“场”的笼罩下,竟然奇迹般地稳定了一丝,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继续滑向深渊。他心中一震,更加专注地运转“护心印”。
其其格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缓缓流入心田,连日来的恐惧、悲痛、绝望,似乎都被这温和的力量轻轻抚平了些许。她下意识地抱紧了孩子,眼泪却又悄然滑落,只是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悲伤,而混杂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感动。
白姑的身体猛地一颤!那梵音入耳,初时如同清泉流淌,让她心神为之一清。但紧接着,她体内那被封镇的“东西”仿佛受到了某种刺激,开始剧烈地挣扎、翻涌!一股阴冷、暴戾、充满怨毒的意念,伴随着尖锐的痛楚,再次冲击她的神智!她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不由自主地蜷缩得更紧,指甲深深掐进了小腿的肉里,全身剧烈地颤抖起来。那梵音,对于她体内的邪秽而言,仿佛是最灼热的阳光,让它本能地感到恐惧与排斥,拼命地想要抵抗、逃避!**
痛!撕心裂肺的痛!不仅是身体的,更是灵魂深处的撕扯!白姑的嘴唇被她咬出了血,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看起来狰狞可怖。但奇怪的是,在那剧痛与疯狂的冲击之下,她的心底,竟然同时生出一丝…清凉?那梵音并未因为她体内邪秽的抵抗而变得暴烈,依旧是那样温和、澄澈,持续不断地流淌进她的意识。就像在一片燃烧的炼狱中,硬生生辟出了一小块清凉的、属于她自己的净土。
她的意识在剧痛与那一丝清凉之间剧烈地摇摆,仿佛随时都会崩溃。但她想起了昨日妙光王佛的话——“以自身意志为堤”。她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意志,但…她不想就这样被吞没!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抵抗着那邪秽带来的疯狂与堕落的诱惑,努力地将自己的一点点意识,向着那梵音带来的清凉靠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