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角落里,鬼爪…他的斗篷剧烈地抖动了一下。那空洞的、茫然的眼睛,在斗篷的阴影下,骤然睁大了。那梵音…对于魂魄空虚、记忆全无的他而言,就像是在一片绝对的、死寂的黑暗与虚无中,突然投入了一缕…光?不,不仅是光。那是声音,是韵律,是一种…他无法理解、却莫名感到“熟悉”的…“什么”。那“什么”流淌过他空荡荡的意识,没有留下任何具体的痕迹,却仿佛让那片死寂的虚无,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他不明白那是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只是呆呆地、茫然地“看”着妙光王佛的方向,斗篷下的身体,出现了一种极其轻微的、仿佛本能般的…向前倾的趋势。**
断墙下,黑塔那深暗的瞳孔,也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梵音对他而言,同样是一种“存在”。一种与他所承载的“痛苦”本质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是相对的“存在”。他感受不到“清凉”,也感受不到“抚慰”,他只是冷静地、客观地“观察”着这种“存在”的形式、波动以及…对周围其他“存在”(比如那些残存的、微弱的魂灵波动,比如白姑体内的挣扎,比如鬼爪那空虚中泛起的涟漪)产生的影响。这是一种全新的、他尚未完全理解的“现象”。他的“内核”在运转,记录,分析。这也是一种“守”吗?观察,理解,然后…确认?**
时间,在梵音的流淌中,缓慢而坚定地前行。晨光越来越明亮,终于,第一缕金色的阳光,穿破了天边的云层,洒落在这片废墟之上。
就在这一刻,妙光王佛的梵音,音调微微一变。**
变得更加高远,更加澄澈,仿佛来自九天之上,又仿佛发自每一个听闻者的心底。**
随着这音调的变化,那温和的“场”仿佛也被注入了某种力量,变得更加凝实,更加具有穿透力。废墟上空,那些无人能见、但隐约能感知到的、充满了怨恨、不甘、痛苦与迷惘的稀薄气息,开始被这股力量牵引,缓慢地、不情不愿地汇聚过来。**
阳光下,那些尸骸的上方,竟然隐隐约约地,浮现出一些极淡的、透明的、扭曲的影子。它们没有面目,没有形体,只是一团团充满了负面情绪的能量聚合。这就是残存的魂灵碎片,或是强烈的执念所化。**
梵音如水,温柔地将它们包裹。那些扭曲的、充满怨毒的影子,在梵音的浸润下,开始剧烈地挣扎、扭动,仿佛在经受着巨大的痛苦。但渐渐地,那种挣扎变弱了。梵音中蕴含的那种对痛苦的理解、对迷惘的照见、对解脱的指引,一点一点地渗入它们的“核心”。**
一个影子的扭曲程度开始减弱,颜色也从漆黑变得透明了一些。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就像污浊的水被慢慢澄清。
终于,第一个完全变得透明、平和的影子,在阳光与梵音中,微微一颤,然后,就像一个泡沫般,无声地破碎,化作点点微不可察的光粒,消散在空气中。那是一种释然,一种解脱。**
接着,越来越多的影子开始变得透明,平和,然后消散。
整个过程,无声,却又仿佛惊心动魄。
白姑的颤抖,不知何时渐渐平息了下来。她依旧蜷缩着,脸色苍白,但那种剧烈的、仿佛要爆发出来的痛苦与挣扎,已经减弱了许多。她体内的邪秽,在这充满解脱与清净意味的梵音场中,似乎也被压制、安抚了下去。她疲惫地睁开眼,看着阳光下那些逐渐消散的透明影子,眼中的血丝未退,但那深处的疯狂与怨毒,却被一种更深的、混杂着悲凉与…一丝微弱渴望的情绪所替代。**
鬼爪依旧呆呆地看着,斗篷下的身体不再前倾,但那种本能的、对那梵音的“注视”,却更加明显了。他空虚的意识中,那泛起的涟漪,似乎多了一点点…难以形容的色彩?或许,只是光影的变幻。
黑塔静静地看着那些消散的影子,看着它们从充满痛苦的执念,化作纯净的能量,归于天地。他那冰冷的、承载痛苦的“内核”,在这一刻,似乎也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妙的、他自己也无法定义的…“波动”。那是一种…对“消失”的观察?对“解脱”的…理解?他不知道。他只是将这一切,纳入了他的“记录”之中。
当最后一个透明的影子在阳光下无声消散,妙光王佛的梵音,也渐渐低沉下去,最终归于寂静。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为他苍白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淡金的光晕。他的额头有细密的汗珠,眼中的疲惫更深了一层,但那眸子深处,却是一片澄澈的平静。**
废墟之上,那种萦绕不散的阴冷、怨恨的气息,似乎真的淡去了不少。空气依旧沉重,但不再那么让人窒息。阳光洒落,带来了一丝真正的暖意。**
超度,结束了。
妙光王佛静坐片刻,缓缓起身。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不同的白姑身上。
“感觉如何?”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旧平和。**
白姑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良久,才嘶哑地吐出两个字:“…好些…”**
虽然只是两个字,但这是自昨日以来,她第一次主动回应。而且,她眼中那一丝不肯熄灭的挣扎,似乎更加明亮了一点。
妙光王佛微微颔首:“此为外力暂抚。真正的对抗,在你自心。今夜,贫僧便为你设阵传咒。”
说完,他又看向净尘。**
“师父,乌嘎施主生机已暂稳,但…依旧极为微弱,若无灵药续接,恐怕…”净尘脸色凝重地回报。
妙光王佛走过去,伸手搭了搭乌嘎的脉门,沉吟片刻,道:“他心脉受创极重,又有邪气侵入心神,能撑到现在,已是意志坚韧。净心。”**
“弟子在!”净心连忙上前,他和阿木找到了一点水,还挖到了几根能用的草药根茎。**
“你与阿木寻到的水与草药,先紧着格日勒老丈和巴特尔小施主用。乌嘎的伤…”妙光王佛看了一眼西方,“待此间事彻底了结,或可一试。眼下,先以‘护心印’维持他生机不绝即可。”**
“是。”净尘和净心恭声应道。**
妙光王佛抬头,望向已经升起的太阳。金色的阳光照在这片刚刚经历了超度的废墟上,驱散了不少夜的寒意与阴霾。**
“今日,好生休整,照顾伤者。”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明日,八月初七,便是彻底了结此地因果之时。”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口曾经涌出无尽邪秽、如今已被彻底封镇的废井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初六的晨光,静静地照耀着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也照耀着废墟中这些劫后余生、前路未卜的人们。**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