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永昌二年 / 道历四万三千九百二十一年 / 儒历八千七百六十四年 / 佛历五年 / 农历八月初七,黎明,流沙之地,黑莲寺废墟”
烟尘未落,杀机已如绷紧的弓弦。
瘦高男子——幽影教执事“百目”阎十三,那双纯黑的眼瞳死死盯着黑塔宽厚沉默的背影,十指上镶嵌着诡异眼球的指环幽光流转,如同活物般微微颤动。矮胖老者——“引魂灯”褚老鬼,脸上贪婪与惊怒交织,手中昏黄灯笼摇晃,内中光影扭曲,哀嚎声越发凄厉刺耳。
“戍土之精……没想到这破庙底下,还埋着这等好东西,竟被你炼成了这副模样。”阎十三声音干涩,带着探究与凝重,“可惜,明珠暗投,成了具不通灵智的蠢物。正好,拆了你,取出戍土之精,也是大功一件。”
黑塔沉默,如同一块亘古不变的礁石,对阎十三的话语毫无反应,只是那魁梧的身躯微微下沉,双足仿佛与脚下的大地更深地连接在了一起。
“跟这铁疙瘩废什么话!”褚老鬼尖声道,灯笼急晃,“尸奴缠住那两个小秃驴!你我联手,先拿下这挡路的,再去打断那和尚作法!”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手中灯笼向前一掷!那灯笼并非砸向黑塔,而是悬停在半空,滴溜溜旋转起来。褚老鬼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灯笼上,嘶声念咒:“幽冥引路,万魂听召!疾!”
“呼——!”
昏黄灯笼光芒大盛,膨胀数倍,灯笼纸面上浮现出无数扭曲痛苦的人脸,挣扎嘶吼。更浓稠、更阴寒的昏黄雾气如同溃堤的洪水,汹涌喷出,并非扩散,而是凝成数股粘稠的、如有实质的“魂索”,带着刺骨的阴寒与摄魂的嚎哭,从数个刁钻的角度,朝黑塔缠绕、穿刺而去!雾气过处,地面砂石迅速蒙上一层灰败的冰霜。
几乎同时,阎十三动了。他身形未动,双手十指却如弹琵琶般急速轮弹。十枚指环上,那些缩小的眼球骤然睁开,瞳孔中射出十道细若发丝、颜色各异的诡异光线——赤红如血、惨绿如毒、漆黑如墨、昏黄如脓……光线并非直射,而是在空中交织、穿梭,编制成一张无形无质却又歹毒无比的大网,罩向黑塔。这张“百目幽魂网”专伤神魂、污秽灵光,寻常法宝护罩触之即溃,生灵被其罩住,神魂立刻会被网上附着的千百怨念撕扯侵蚀,沦为痴傻。
面对左右夹击,黑塔终于有了大一些的动作。他依旧没有转身,只是左脚再次向后,重重一踏。
“咚!”
比之前更加沉闷的响声,仿佛远古巨神的心跳。以他左脚踏落处为中心,一圈明显得多的土黄色涟漪轰然扩散,不再是贴着地面,而是向上隆起,形成一道尺许高、凝实厚重的环形“土垄”,将他自身以及身后数丈范围内的妙光王佛、古井、乃至断墙下的众人,都隐隐护在后方。
嗤嗤嗤——!
昏黄魂索最先撞上土垄,发出滚油泼雪般的声响。土黄光芒与昏黄雾气剧烈抵消、湮灭,魂索前端迅速消融,但后方雾气源源不断,前仆后继,土垄亦在微微震颤,表面光芒略显黯淡。
紧接着,那无形的“百目幽魂网”罩下。土黄光芒与之接触,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却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千万根锈蚀铁钉刮擦琉璃的“滋啦”声。土垄的光芒剧烈波动,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小的、色彩斑斓的腐蚀斑点,并向内凹陷。黑塔那如同岩石雕刻般的背影,似乎几不可查地微微晃动了一下。
“有效!”褚老鬼见状,精神一振,灯笼摇得更急,更多精血喷出,昏黄魂索陡然粗壮三分,疯狂冲击土垄。
阎十三眼中黑光一闪,十指连弹,那十道诡异光线猛然变得凝实,如同十根淬毒的钢针,集中刺向土垄上被魂网腐蚀出的那一点凹陷!
“咔……嚓……”
细微却清晰的碎裂声响起。那凝聚戍土之力形成的坚实土垄,在魂索冲击与幽光集中攒刺下,终于被破开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孔洞!一股阴寒歹毒的气息顺着孔洞,直袭黑塔后心!
就在阎十三眼中厉色闪过,褚老鬼脸上露出狞笑的刹那——
黑塔那一直垂在身侧、如同两根石柱般的右臂,动了。
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滞涩,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与力量感。他没有去管背后袭来的毒辣幽光,也没有理会侧面冲击的魂索,而是右臂曲起,手肘向后,以一种近乎笨拙的姿态,朝着身后——也就是阎十三与褚老鬼所在的大致方向——轻轻一撞。
没有风声,没有光芒,甚至没有调动多少明显的灵力。
只是纯粹到极致的、凝聚了戍土精华的、无匹厚重的力量,通过手肘,透体而出。
“轰隆!!!”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大地深处岩浆奔涌的巨响。以黑塔手肘后方为起点,前方数十丈范围内的地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太古巨人之脚狠狠踩中,猛地向下凹陷、隆起、撕裂!一道宽达数尺、深不见底的恐怖裂痕,如同地龙翻身,带着沛然莫御的戊土震荡之力,朝着阎十三和褚老鬼立足之处,急速蔓延而去!所过之处,砂石不是被震飞,而是被那股凝练到极致的震荡力量直接碾压、化为齑粉!
这不是法术,这是大地的愤怒,是戍土之精引动的地脉震荡!
阎十三和褚老鬼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化为惊骇。那地裂蔓延的速度快得惊人,更可怕的是其中蕴含的那股震荡神魂、崩灭形体的力量,让他们灵魂都在颤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