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映照下,妙光王佛的面容平静依旧,那双澄澈的眼眸深处,仿佛倒映着窟外无尽的风雪,也倒映着这世间无穷的纷争与苦难。他并未直接回答宁休的问题,而是看向气息微弱的呼延烈,缓声道:“呼延施主,你等伤势未稳,今夜便在此安心休养。明日风雪若歇,我等可送你等一程,至安全处,再寻路径前往镇北关报信。”
呼延烈闻言,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被苏和按住。“多……多谢大师!大师慈悲!”他虎目含泪,哽咽道,“只是……只是那些凶徒,杀害我众多袍泽兄弟,此仇不共戴天!他们还要行那伤天害理的邪法,我……我恨不能……”
“仇怨如火,灼人先灼己。”妙光王佛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直透人心的力量,“黑石堡众将士戍边卫土,惨遭屠戮,此诚人间至痛,亦是施主心中至苦。然施主此刻重伤在身,心神激荡,若强撑伤体,心怀炽烈仇怨而去,非但于报仇无益,恐先伤及自身根本,甚至坠入仇火,迷失心性,与那行凶邪徒,又有何异?”
呼延烈浑身一震,呆呆地看着妙光王佛。
“报仇雪恨,乃人伦常情,无可厚非。然需明正邪,持本心,量力而行,而非逞一时血气之勇,行飞蛾扑火之事。”妙光王佛继续道,“你等此刻最紧要之事,乃是养好伤势,将此事上禀帝国,使真相大白,令凶徒无所遁形,使袍泽血不白流。此亦是为报仇奠基,亦是护持本心,不使为仇怨所吞噬。”
这番话,如清凉泉水,浇在呼延烈因仇恨而几欲燃烧的心头。他眼中的疯狂与急切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悲恸与逐渐清晰的坚定。他闭上眼,深吸几口气,再睁开时,虽仍有泪光,但已平静许多:“大师……教训的是。是呼延烈莽撞了。我等……定要活下去,将此事报上去,让那些杂种付出代价!”
妙光王佛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宁休与李清交换了一个眼神。师尊虽未明言是否要介入黑石堡之事或前往赤血原深处,但既然答应送呼延烈等人一程,并默许他们将消息上报,本身已是一种态度。以师尊悲悯众生之心,若那伙邪徒真要在赤血原行那滔天恶事,恐不会袖手旁观。
“呼延兄弟,你且安心休息。明日我等护送你们出这赤土原。”李清拍了拍呼延烈的肩膀,“至于那伙凶徒和赤血原之事,从长计议。”
呼延烈感激地点点头,重伤与情绪的大起大落,加上药力作用,强烈的疲惫感涌上,他终于支撑不住,靠在岩壁上沉沉睡去,眉头依旧紧锁,但呼吸已平稳许多。
见呼延烈睡去,宁休压低声音对妙光王佛道:“师尊,若那伙人真是前往赤血原深处行血祭邪法,以古战场无尽怨煞为基,所图定然骇人。弟子曾于古籍中见过只言片语,有上古邪阵,可汇聚战场凶煞、血食怨魂,炼制‘万魂幡’、‘血煞魔傀’等至邪之物,或开启某些被封印的阴邪通道……无论哪一种,若让其成功,必是北地浩劫。”
妙光王佛目光垂落,看着跃动的火苗,缓缓道:“缘起缘灭,业力相牵。黑莲寺古井中恶念凝聚,血狼隘中怨煞百年不散,今又有边堡被屠,邪徒欲行血祭于古战场……此间种种,看似孤立,其下或有丝缕相连。北俱芦洲杀伐之地,众生共业所感,怨气淤积,如大地疮痈。今有外邪引动,内魔呼应,疮痈恐将化脓。”
“师尊之意是……”李清目光一凛。
“静观其变,随缘而动。”妙光王佛道,“明日先送呼延施主等人出赤土原。赤血原……终是要去的。”
众人心中了然。赤血原本就是妙光王佛此行计划途经之地,如今又出了这档事,更是非去不可了。只是前去的目的,或许已不仅仅是简单的行脚渡人。
洞外风雪依旧,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窟内火光温暖,众人各自寻了地方坐下调息或和衣而卧。几名弟子主动轮流在洞口附近值守,警惕着可能出现的危险——无论是恶劣的天气,还是未知的凶徒。
妙光王佛盘膝而坐,眼眸微阖,似在入定。火光在他平静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仿佛外界的风雪、洞内的担忧、远方的阴谋,都与他无关。然而,他那微不可查的、偶尔投向北方——赤血原深处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岩壁与风雪,看到了那片被血色与怨气笼罩的大地深处,正在悄然滋生的黑暗。
夜,在风雪的咆哮与洞内的寂静中,缓缓流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