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门关的城头,总是比其他地方更早见到天光。
陆沉玉如今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日破晓前,他都会独自登上这高耸的城墙,找一处僻静的垛口,静静地站着,望向远方。
自从踏入金丹境后,身体里仿佛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力量暴涨的狂妄,也不是境界提升的优越。而是一种更微妙、更难以言说的感知变化,像水面下的暗流,无声无息地改变着他与这个世界的连接方式。
他不敢与人细说。
说了,旁人恐怕只会觉得他是初入金丹便自视甚高。
可陆沉玉清楚,这不是虚荣,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看见”。
社稷瞳恢复了。
在陨火秘境硬扛九九天劫时,那道被尸王种下的恶毒道纹,终于在煌煌天雷之下灰飞烟灭。
而重获新生的社稷瞳,仿佛跨过了一道无形的门槛,进入了全新的领域。
就像当初在雪山之巅,经脉重塑、涅盘重生时一样。
进化了。
此刻,陆沉玉闭上双眼,又缓缓睁开。
左眼瞳孔深处,隐约流转着一抹赤金色。
视线所及,天地万物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人身上有,草木上有,就连脚下的砖石、远处的山峦,都有。
那是“气”。
活物的生气,死物的沉寂之气,山川的厚重之气,流水的灵动之气。而更远处——
陆沉玉眯起眼,瞳孔中的赤金色微微闪烁。
千里之外,北方玄冥教廷的疆域上空,正有丝丝缕缕的金色气运,如同受到无形牵引般缓缓汇聚,越聚越浓,如云如盖。
而天阙王朝这边,同样的金色气运,却在悄无声息地流失、稀薄。
陆沉玉心头一震。
这不是普通的气。
这是王朝气运。
他猛地想起社稷瞳之名——“左眼赤金观王朝气运,右眼青玄观百姓疾苦”。
原来如此,原来这门心境云纹的真正能力,竟是窥探一国之运!
怪不得。
当初在军帐中,谢红缨得知他觉醒的是社稷瞳后,神色那般凝重,要他无论如何不可泄露。
若让玄冥教廷知道天阙王朝有能观气运之人,他们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在他成长起来之前将他扼杀。
陆沉玉长长吐出一口气,从墙角随手揪了根枯黄的狗尾巴草,叼在嘴里。
草茎微苦,带着泥土味。
他伸了个懒腰,转身面向东方,等待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
每日晨光初现时,天地灵气最为纯净,对金丹境的修行大有裨益。这是他踏入金丹后,谢红缨在信中提到的小诀窍之一。
信……
想到那人,陆沉玉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就在这时。
身后,空气微微震荡。
没有脚步声,没有气息泄露,甚至没有一丝风的变化。
但陆沉玉锁骨下方那枚朱雀印记,却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灼热。
他浑身一僵,随即放松下来,甚至没有回头。
“呼——”
破空声骤起!
一道赤红如火的枪影,毫无征兆地从侧面刺来,直指他咽喉三寸之处——这是切磋的尺度,留了余地,却也凶险至极。
陆沉玉没动。
他甚至闭上了眼睛。
枪尖在触及皮肤的瞬间骤然停住,带起的劲风却刮得他脸颊生疼。
“为何不躲?”
清冷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听不出情绪。
陆沉玉这才转身,看向那个不知何时已立在垛口上的身影。
红衣,红铠,红缨枪。
晨曦初露的光洒在她身上,将那身红衣镀上一层金边。
她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眉目清冷如雪,唯有眉间一抹赤色翎羽纹路,鲜艳得刺眼。
谢红缨。
“因为我知道是你。”陆沉玉笑了,取下嘴里的狗尾巴草,“契约有感应。”
谢红缨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收枪,反手一抡,枪杆带着呼啸风声横扫他腰侧!
这一下更快,更狠。
陆沉玉依旧没躲。
“砰!”
结实实挨了一记,整个人踉跄着横移三步,肋下一阵闷痛。
“若在战场上,你已死了。”谢红缨的声音冷了下来,“敌人不会给你感应契约的时间。”
陆沉玉站稳身子,揉了揉发痛的肋骨,还是笑:“可这不是战场。”
谢红缨皱了皱眉。
她忽然从垛口跃下,落地无声,手中长枪消失,赤手空拳朝陆沉玉走来。
“我压境至金丹。”她说,“不用社稷瞳,与我过招。”
话音未落,人已至面前!
陆沉玉终于动了。
他侧身避过直扑面门的一拳,抬手格挡随之而来的肘击,脚下步伐连换三次,才勉强卸去那股磅礴力道。
好强。
即便将修为压制在金丹,谢红缨对力量的掌控、对招式的理解、对战斗节奏的把握,都远远超出这个境界应有的水准。
尤其是法则。
金丹境修士,大多只是初窥空间法则的门径,能御空飞行便已不错。
可谢红缨的每一拳、每一步,都隐隐牵引着周围空间的细微波动。
那不是力量,是“势”。
天地之势,空间之势,甚至……枪势融入拳中的凌厉之势。
陆沉玉越打越心惊。
他自认在筑基境时已无敌手,踏入金丹后更是实力暴涨,可面对压制境界的谢红缨,竟仍有一种被完全压制的感觉。
不是力量不如。
是“理解”差了太多。
就像孩童持利剑,终究不如武者握木棍。
“分心?”
谢红缨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随即一记手刀劈向他脖颈。
陆沉玉急退,却撞上一道无形的空间壁障——她竟在不知不觉中,用微末的空间法则封锁了他的退路!
避无可避。
他索性不避了,硬生生用肩膀扛下这一击,同时右手探出,抓向她手腕。
谢红缨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手腕轻转,如游鱼般滑开,另一只手却已按在他胸口。
轻轻一推。
陆沉玉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城墙砖石上,喉头一甜,差点吐血。
他撑着墙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抬头看向谢红缨。
她依旧站在原地,红衣在晨风中微微飘动,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番激烈交手从未发生。
“法则领悟,尚可。”她淡淡评价,“战斗意识,尚可。临机应变,差。”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还手的毛病,很差。”
陆沉玉笑了,笑得有些傻气。
他抬手抹去嘴角渗出的一丝血迹,那张已经鼻青脸肿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滑稽,也格外……灿烂。
“因为我知道是你啊。”他又重复了一遍。
谢红缨握着枪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她看着眼前这个青年——一年前还是个经脉尽断、险些沦为废人的护粮队士卒,如今却已站在金丹境,甚至能接下她压制境界后的数招。
这样的进步,快得让她都感到心惊。
即便换做是她,在那个年纪,那个起点,也未必能做到更好。
她抿了抿唇,压下心头那丝不该有的悸动,刚要开口,却见陆沉玉突然手忙脚乱地在怀里摸索起来。
“等等,等等……我、我有个东西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