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贴身的空间珠里取出一个玉盒,动作有些慌,甚至差点把盒子摔了。
那玉盒古朴,表面刻着细密的符文,隐隐有灵气流转。陆沉玉双手捧着它,递到谢红缨面前,眼睛亮得惊人。
“喏,这个……给你。”
谢红缨垂眸看去。
玉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果实——通体晶莹如琉璃,内部似有金色液体流动,散发出浓郁到极致的生命气息。
天道寿元果。
谢红缨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抬起头,看向陆沉玉。
青年脸上还带着淤青和血迹,笑容却干净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阳光落在他眼里,映出一片赤诚的、毫不掩饰的欢喜。
“我找了好久,在陨火秘境的一处禁地找到的。”陆沉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谢红缨沉默着。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玉盒边缘,冰凉。可接过盒子时,却觉得它烫得灼手。
“辛苦了。”她听见自己说。
声音有些哑。
陆沉玉的笑容更灿烂了:“应该的。”
或许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因为一句“辛苦了”就高兴成这样。
谢红缨握紧玉盒,刚要说什么——
“粑粑!粑粑!”
清脆稚嫩的童声,毫无征兆地从城墙阶梯处传来。
两人同时转头。
只见苏晚棠正缓步走上城头,怀中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童。
小女童约莫三四岁模样,穿着鹅黄色的小袄,扎着两个揪揪,此刻正兴奋地朝陆沉玉挥舞着小手,嘴里不停喊着:“粑粑!我要粑粑!”
苏晚棠今日的打扮,与往日截然不同。
不再是干练的武服劲装,而是一身宽大的云锦长袍。
月白色的锦缎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袖口与衣襟滚着淡青色的边,腰间系一条同色丝绦,坠着一枚温润玉佩。
长发未束,仅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起一半,余下的青丝如瀑垂落肩背。
这一身,将她身上那股江湖儿女的飒爽尽数敛去,反倒衬出几分名门闺秀的温婉雅致。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明亮锐利,此刻正静静望向谢红缨。
她走到近前,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闺阁礼。
“谢将军,欢迎回关。”
声音轻柔,姿态端庄。
可谢红缨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看向陆沉玉,眼神里带着询问,也带着一丝……冷意。
陆沉玉头皮一麻,刚要解释,肩膀一沉——小冰凤已经扑了过来,像只小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脖子上,软软的脸颊蹭着他的下巴。
“粑粑,你去哪里啦?我都好久没见到你啦!”
陆沉玉手忙脚乱地托住小家伙,尴尬地看向谢红缨:“那个,这是小冰凤,就是之前在秘境里那颗蛋……她破壳后,不知道为什么,就爱这么叫……”
谢红缨没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小冰凤身上,又缓缓移到苏晚棠脸上,最后回到陆沉玉那双写满“无辜”的眼睛。
“苏小姐既已出秘境,最好还是回武盟去。”
她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清:“这里是战场,刀剑无眼,不适合娇滴滴的大小姐。”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刻薄。
苏晚棠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依旧温婉得体:“武盟之事,何时需要向朝堂报告了?更何况——”
她顿了顿,抬眼直视谢红缨:“谢将军虽是天阙将军,却也管不到武盟内务吧?”
火药味,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陆沉玉抱着小冰凤,僵在原地,额角冒出冷汗。
他记得,苏晚棠曾经是很敬重谢红缨的。
可自从知道主仆契约的事,她的态度就变了。后来在万里荒原事件后,谢红缨闭门不见,陆沉玉独自饮酒消沉,更是让苏晚棠对这位大将军的不满达到了顶点。
她不理解。
不理解这个骄傲到骨子里的女人,为何要用契约绑住陆沉玉。
更不理解,陆沉玉为何甘之如饴。
“既如此,”谢红缨微微颔首,语气平静,“那还请苏小姐自己注意安全。前线战事吃紧,本将无法分心关照你。若真不放心,不妨从武盟请几位闭死关的老祖出山护法。”
她目光扫过苏晚棠:“毕竟,金丹境……还是太弱了。”
苏晚棠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
她抬起头,那双总是含笑的杏眼里,第一次透出锐利的光。
“我会追上你的。”她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谢红缨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而是一种带着玩味的、近乎慵懒的笑。
“我等着。”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山岳。
苏晚棠不再看她,转而望向陆沉玉,语气软了下来:“沉玉,我先带小冰回去。她该吃早膳了。”
小冰凤却紧紧扒着陆沉玉的脖子,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要!我要和粑粑在一起!”
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小女童身上。
小冰凤缩了缩脖子,委屈巴巴地扁扁嘴,看向陆沉玉。
陆沉玉苦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乖,先跟……妈妈回去。”
他硬着头皮说出那个称呼,明显感觉到谢红缨的目光又冷了几分。
小冰凤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被苏晚棠接过去。
“那好吧……粑粑要早点回来哦。”
“好。”
苏晚棠抱着孩子,转身离去。云锦长袍在晨风中拂动,背影依旧优雅,可每一步都踏得极稳,极重。
直到那一大一小消失在阶梯尽头,城头上才重新恢复寂静。
陆沉玉松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
一转头,就对上了谢红缨似笑非笑的眼神。
“不错啊,”她缓缓走近,红唇微勾,“我的小仆人,都当‘爸爸’了。”
陆沉玉头皮发炸:“不是!你听我解释,是小冰她破壳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我和晚棠,所以才……”
谢红缨忽然伸出手。
纤细如玉的食指,轻轻抵在了他的唇上。
冰凉的温度,让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不必说了。”她收回手,转身望向远方的天际,“淼淼已经写信告诉我了。”
陆沉玉一愣:“澹台姑娘?”
“嗯。”谢红缨侧过脸,晨曦的光勾勒出她精致的下颌线,“她说你为了救那颗蛋,差点死在魔无极手里。还说……那孩子很黏你。”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今晚,来我们的小屋。”
陆沉玉心跳漏了一拍:“……什么?”
谢红缨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眸子里,此刻竟漾开一丝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柔色。
“来找我。”
说完,她身形一晃,如一团燃烧的红云,消失在城头。
留下陆沉玉一个人站在原地,耳边还回荡着那三个字。
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凉意。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
城下,苏晚棠抱着小冰凤,静静站在阴影里。
她抬起头,望向空荡荡的垛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小冰凤趴在她肩上,小声问:“麻麻,粑粑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呀?”
苏晚棠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没回答。
只是抱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我们回家。”她轻声说,转身融入玉门关清晨喧嚷的人流。
红衣远去,白影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