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从窗棂斜斜地切进来,将客栈二楼靠窗的桌子割裂成明暗两半。
红尘客栈,开在玉门关城墙根下,是方圆百里唯一还开着的酒馆。门脸破旧,木匾上的字都掉了漆,但门槛和窗棂擦得干干净净,连窗纸糊得都没一个破洞。
李财就坐在那片阴影里。
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三个空酒壶,第四个已经见了底。
酒是红尘客栈最烈的烧酒,一壶的价钱远高于其他地方,守军的兵痞子们一边骂掌柜李不笑心黑,一边次次都来买。
因为只有这家的酒,能让他们暂时忘记关外的血和风沙。
“还续吗?”
掌柜李不笑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桌边,他修为看着只有炼气三层,在玉门关这种地方,跟凡人没两样。
但李财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他在烟雨楼看过一份模糊的情报,说红尘客栈的掌柜“可能不简单”。
“续。”李财哑着嗓子说,摸出最后两块灵石放在桌上。
李不笑收了灵石,却没走。
他看了眼李财惨白的脸,又看了眼他手边洒出来的酒渍,忽然说:这烧酒,虽然不是啥好酒,但是远超一般的烈酒。你丹府刚碎,这么灌,是想死快点?”
李财没吭声,只是把空壶往前推了推。
李不笑摇摇头,拎着壶下楼了。楼梯嘎吱嘎吱响,楼下传来小姑娘清脆的声音:“爹!娘说后厨的柴快没了!”
“知道了,花花,去跟你娘说,爹一会儿就劈。”
李财听着楼下的动静,手又抖了一下,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隔着衣物,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能感觉到,不,是“感觉不到”了。
丹田处空荡荡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原本那里该有一颗金丹缓缓旋转,吞吐天地灵气,那是他花了十几年、用无数次险死还生的任务、用省给妹妹买药后所剩无几的资源,一点点筑起来的道基。
现在,碎了。
被魔无极一剑贯穿。
沈慕雪医师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冷静而残忍:“丹府破碎,灵脉尽断。就算用天材地宝温养修复,日后也再无法引气入体。李道友,你的长生桥……断了。”
长生桥断了。
他想起小时候,娘亲还在时,总摸着他的头说:“财儿有灵根,将来要成仙的,要带着小鱼过好日子。”
后来爹娘死在邪修手里,他抱着病弱的妹妹在雪地里走了三天,几乎冻死。
是苏晚棠,那个像太阳一样耀眼的武盟大小姐,把他们捡了回去。
他拼命修炼,接最危险的任务,在烟雨楼贩卖消息,什么脏活累活都干。
就为了多攒点灵石,给小鱼买续命的丹药,也为了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站在苏晚棠身边,哪怕只是看一眼。
现在全完了。
没有修为,在修仙界连条野狗都不如。他拿什么保护小鱼?拿什么报答苏晚棠的恩情?拿什么……活下去?
楼梯又响了。
这次脚步很重,还夹杂着金属甲片碰撞的声音。一个穿着褪色军服的老兵端着盘子走上来,盘子里是一碟花生米,还有李财刚点的酒。
“掌柜的说,送你的。”老兵把盘子放下,花生米炸得金黄,还冒着热气,“他说死人也得做个饱死鬼,何况你还没死透。”
老兵说完就走了,甲片哗啦哗啦响。
李财看着那碟花生米,忽然笑出了声。笑声在空荡荡的二楼回荡,凄凉得吓人。
他抓起酒壶,仰头就灌。
烈酒烧过喉咙,却烧不暖心里那片冰冷的空洞。
......
脚步声从楼梯传来,不重,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李财没抬头。他现在不想见任何人。
那人却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了。
阴影被挡住一些,夕阳的光照在那人脸上——是陆沉玉。
陆沉玉没说话,先伸手按住了李财正要举起的酒壶。
“松手。”李财哑着嗓子说。
“松个屁。”陆沉玉一把夺过酒壶,重重顿在桌上,“你一个伤员喝个锤子酒水?沈慕雪是不是跟你说过,三个月内禁酒禁气?”
李财苦笑。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扯起来,眼里却是一片死灰。
他垂下头,散乱的头发遮住了脸,只有肩膀在轻微地颤。
楼下传来女人的骂声:“李不笑!让你劈个柴你磨蹭到什么时候?花花都在后院等半天了!”
“来了来了!哎哟娘子轻点,耳朵要掉了……”
陆沉玉听着楼下的动静,又看向李财这副样子,胸口堵得慌。
他认识李财时间不算长,但在陨火秘境里并肩死战过。
他知道李财是个什么样的人——表面嘻嘻哈哈,见谁都赔笑脸,内心却比谁都敏感谨慎。
每一次行动前,李财会把所有情报翻来覆去核对三遍;每一次分战利品,他永远只拿最少的一份,还笑着说“我出力少”;就连在秘境里快死的时候,他攥着怀里那个妹妹求来的护身符,念叨的也是“小鱼以后怎么办”。
这么一个人,怎么就……
“武盟来人了。”陆沉玉开口,声音硬邦邦的,“要你和晚棠回去。”
李财还是没抬头,只从喉咙里嗯了一声,像某种垂死的呜咽。
陆沉玉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个晶莹剔透的珠子,约莫鸡蛋大小,表面流动着水波般的光泽。
仔细看,珠子内部封存着一汪液体,正缓缓旋转,散发出温和而磅礴的生命气息。
“不死灵泉。”陆沉玉说,“陨火秘境里拿到的。玉液灵瓶我不方便给你,但用空间珠炼化的法子,我琢磨出来了。”
他用手指点了点珠子:“这里面封存的量,够你妹妹重塑经脉,也够你修复伤势。我还抽了花语前辈一丝本源之力加持,能保灵泉效力一个多月不散。再久,就会慢慢逸散。”
李财终于抬起了头。
他眼睛通红,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他看着那颗珠子,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两个字:“多谢。”
陆沉玉盯着他,忽然问:“李财,你还想修炼吗?”
李财身体僵了一下。
他没看陆沉玉,视线落在窗外。远处的山峦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几个修士御剑掠过,衣袂飘飘,逍遥自在。
他曾经也能那样。
“呵呵,”李财笑出声,笑声里满是自嘲,“陆大哥,你觉得我没了修为,如何在修仙界立足?小鱼就算身体好了,可她哥哥,已经是个废人了。”
“所以呢?”陆沉玉声音冷了下来。
“所以?”李财转过头,眼睛红得吓人,“一个保护不了妹妹的哥哥,还算是哥哥吗?你知道小鱼多懂事吗?她病得下不了床,还偷偷去集市给我求护身符。要是知道她哥哥成了废物,她,她...”
他说不下去了,抓起桌上残存的半杯酒又要灌。
陆沉玉猛地一拍桌子。
“啪”的一声,杯盘震跳。
楼下劈柴的声音停了停,接着又继续,只是节奏慢了些,像是在听。
“李财!”陆沉玉一字一顿,“你给老子听清楚——在你眼里,你拼上命去保护的妹妹,是会因为哥哥修为尽废就嫌弃哥哥的人吗?若是这样,你当初何必为她舍命?啊?”
李财手一颤,酒洒了满手。
“别说了……”他声音发颤,“陆大哥,求你别说了……”
陆沉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火。
他看着李财这副模样,忽然想起在陨火秘境传承塔里,李财挡在魔无极剑前的那一幕,那时这人眼里有光,哪怕明知必死,也咬着牙把苏晚棠和冰凤凰蛋护在身后。
“我再问你一次。”陆沉玉放缓了语气,“你想不想修炼?”
李财苦笑着摇头:“我身体什么样,我自己清楚。沈医师说……”
“我说我有办法。”
李财举杯的手顿在半空。
他缓缓抬起头,眼睛一点点睁大。
那双原本死灰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亮起来,却又不敢完全相信,像快要溺死的人看见一根浮木,却怕那是幻觉。
“你……你说什么?”
陆沉玉直视他的眼睛:“我有办法让你重新修炼。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李财几乎是扑到桌边,双手撑在桌沿,指节捏得发白,“你说!几十个、几百个条件都行!只要能修炼,只要能保护小鱼,让我做什么都行!”
“拜我为师。”
四个字,说得平静。
李财愣了一瞬。
然后他几乎没有犹豫,“噗通”一声从凳子上滑跪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板上。
“弟子李财,拜见师父!”
陆沉玉没拦他,等他磕完三个头,才伸手把人扶起来。
“听着,功法是我自创的,不得外传。”陆沉玉说着,眼中骤然亮起奇异的光晕。
社稷瞳运转!
李财只觉眼前一花,一道流光直射入自己眉心。
海量的信息在脑海中炸开。
《五行升灵诀》——以五脏为基,化五行灵府,不修丹田,不凝金丹,而是将一身修为散入五脏六腑、四肢百骸,每一寸血肉皆为灵藏。可惜的是,目前陆沉玉只推演到第二重,相当于金丹期。
但这已经足够颠覆李财的认知。
他呆呆站在原地,脑海中那篇功法文字如同活过来一般,自行演绎运转。
他看见五行相生,看见灵府轮转,看见一条完全不同于传统仙道的路。
一条哪怕丹田破碎、经脉尽断,也能重新开始的绝路逢生之道!
“这……这是……”李财嘴唇哆嗦着,看向陆沉玉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里面有震撼,有难以置信,更有一种近乎崇拜的炽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