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李不笑端着一碗热汤上来，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李财，只把汤碗放在桌上：“醒酒的。不收钱。”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到楼梯口时顿了顿，背对着两人说：“小子，路还长着呢。死不了，就往前走。”
李财怔怔地看着掌柜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去吧。”陆沉玉拍拍他肩膀，“武盟的人在等了。这功法你先练着，有不懂的，传讯联系我。”
李财重重抱拳，还想说什么，却被陆沉玉挥手打断。
“别矫情。记住，你妹妹还在等你。”
提到小鱼，李财眼神瞬间清明。他最后深深看了陆沉玉一眼，转身下楼。
脚步依然虚浮，但背挺直了些。
......
红尘客栈外，武盟的灵舟悬在半空，舟身刻着繁复的阵法符文，在夕阳下泛着青玉般的光泽。
苏晚棠站在舟首，一袭青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看着陆沉玉从客栈走出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开。
客栈门口，李不笑正蹲在门槛边抽烟袋，烟圈在暮色里缓缓散开。
他身后，一个穿着碎花布衣的少女倚着门框往外看。她约莫十六七岁，身形已经长开，眉眼清秀，只是常年帮着打理客栈，手上带着些薄茧。
李花花看着灵舟的方向，轻声问：“爹，那位李大哥……会没事吗？”
“嗯。”李不笑应了一声，没多说。
“他伤得那么重……”李花花声音低了下去，眼里带着担忧，“还能治好吗？”
李不笑瞥了女儿一眼，磕了磕烟袋：“各有各的命数。治得好治不好，看造化。”
李花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身进了客栈。
不多时，她又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个油纸包。她快步走到正要登舟的李财面前，脚步轻盈却稳当。
毕竟李花花也是一位锻体境的修士。
“李大哥。”她唤了一声，声音清澈。
李财回过头，见是个清秀的少女，愣了愣。
李花花将油纸包递过去，脸上微微泛红，但眼神坦然：“这是我娘今早做的桂花糕，用后山老桂树的桂花，掺了少许灵蜜。路上……路上若是饿了，可以垫垫。”
她顿了顿，又轻声补充：“我娘说，甜食能让人心情好些。”
李财看着眼前这个素不相识的少女，又看看她手中那个仔细包好的油纸包。
纸包还透着温热的触感，淡淡的桂花香从缝隙里飘出来。
他喉咙动了动，伸手接过：“多谢姑娘。”
“不谢。”李花花笑了笑，那笑容干净明朗，像初春的阳光，“李大哥一路保重。”
她说完便转身回了客栈门口，安静地站在父亲身边，目光仍落在李财身上，带着少女特有的、含蓄的关切。
李财握着那包温热的桂花糕，指尖能感觉到油纸下糕点柔软的触感。
他深吸一口气，桂花香混着灵蜜淡淡的甜味涌入鼻腔，竟让他空荡荡的丹田处，莫名生出一丝暖意。
他朝李花花点了点头，转身登上灵舟。
苏晚棠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而灵舟良，简直就是天使。
等李财站稳了，她才转向陆沉玉：“交代完了？”
“嗯。”陆沉玉走到灵舟下方，仰头看她。
两人一时无言。
晚风穿过长街，卷起几片枯叶。
红尘客栈的招牌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吱呀的声响。
后院又传来劈柴的声音，还有女人絮絮叨叨的说话声，混着锅里炒菜的滋啦声。
“小冰凤跟着你吧。”苏晚棠忽然说，“她有冰凤传承，关键时刻能帮你。”
陆沉玉摇头：“武盟内地资源丰富，更适合她成长。跟着我，只会颠沛流离。”
“那你呢？”苏晚棠盯着他，“跟我回武盟。边关这边，我可以去跟谢红缨沟通，我不信她不放你。”
“玄冥不除，无颜回家。”陆沉玉打断她。
苏晚棠沉默了。
她太了解陆沉玉。这人看着温和，骨子里却倔得像块石头。一旦认定的事，十头龙都拉不回来。
“随你。”她别过脸，声音有些硬，“反正你从来都是这样，想走就走，想留就留。”
陆沉玉苦笑，抬手摸了摸后脑勺。
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苏晚棠身后探出头来。
是个约莫五六岁模样的小女孩，穿着冰蓝色的襦裙，头发扎成两个小团子，眼睛大而明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她怀里抱着个破旧的布偶，那是陆沉玉在陨火秘境里随手给她缝的。
“粑粑。”小冰凤小声叫了一句，声音软糯糯的。
陆沉玉心软了一下，朝她招手。
小冰凤看看苏晚棠，得到默许后，才小步跑到舟边蹲下，扒着船舷往下看。
“要听妈妈的话，知道吗？”陆沉玉温声说，“好好修炼，好好吃饭，不准挑食。”
“嗯！”小冰凤用力点头，又小声补充，“我昨天把青菜都吃完了。”
“真乖。”陆沉玉夸奖道。
小冰凤咬了咬嘴唇，忽然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偶，犹豫了一下，又收回去，改从腰间解下一个小香囊。
那是苏晚棠给她绣的，上面歪歪扭扭绣了只像小鸡又像凤凰的东西。
“这个给粑粑。”她把香囊扔下来，“妈妈说里面放了安神的草药，粑粑睡觉的时候放在枕头边。”
陆沉玉接住，香囊还带着孩子的体温。
他握在手里，抬头看着小冰凤那双纯粹得不染尘埃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堵。
苏晚棠在一旁凉凉开口：“现在知道当好人了？当初是谁把她孵出来就丢给我的？”
陆沉玉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小冰凤立刻转过身，扯了扯苏晚棠的衣袖：“麻麻，粑粑不是故意的。他在秘境里打坏人，好忙的。”
苏晚棠被她气笑了，捏了捏她的小脸：“你就向着他吧。”
小冰凤嘻嘻笑，又转回来朝陆沉玉挥手：“粑粑要早点回来哦！我会想你的！”
“嗯，一定。”
灵舟的阵法开始运转，青光亮起，舟身缓缓上升。
陆沉玉站在原地，看着舟上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渐渐变小。李财站在舟尾，手里还攥着那个布包，也朝他挥了挥手。
灵舟化作天边一点青光，消失在暮色深处。
陆沉玉低头，摊开手掌。
香囊静静躺在掌心，针脚歪歪扭扭，绣的那只“小鸡”丑得很有精神。
从外貌上来看，勉强能分辨出是没有化形的小冰。
“客官，还进来坐吗？”
李不笑还蹲在门槛边抽烟袋，烟圈在暮色里缓缓上升。
陆沉玉摇摇头：“不了。多谢掌柜。”
“谢什么。”李不笑磕了磕烟袋，站起身，“那小子命不该绝，你给了他一条路，是他自己的造化。”
陆沉玉深深看了掌柜一眼，抱了抱拳，转身朝玉门关的方向走去。
身后，红尘客栈的灯笼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晕洒了一地。李花花在门口喊：“爹！娘说吃饭了！”
“来了！”
门吱呀一声关上，将暖光和人声关在里头。
前方，夜色如墨，边关的风已经开始冷了。
陆沉玉把香囊收进怀里，贴在心口的位置，迈步走入黑暗中。
玉门关的城墙在远处矗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城头上，烽火台的残骸还在，焦黑的痕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走得很快，脚步踏在碎石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风吹过旷野，带来远处的狼嚎和更远处的、属于玄冥教廷的号角声。
战争还没结束。
他的路，也还很长。
......
灵舟缓缓升起，那点暖光渐渐缩小，最终化作视野中模糊的光斑。
李财低头，打开油纸包。里面整齐码着六块桂花糕，每一块都做得精致，表面洒着金黄的桂花瓣。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而不腻，桂香清雅，灵蜜的温和灵气缓缓渗入四肢百骸。
虽然对破碎的丹田无益，却让他冰凉的手脚暖和了些。
他慢慢吃着，一块接一块。
甜味在口中化开时，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娘亲还在时，也会在秋天做桂花糕。那时小鱼还小，总是踮着脚扒着灶台，眼巴巴地等着糕点出锅。
眼眶有些发热。
他用力眨眨眼，将最后一块糕点小心包好，收进怀里。
灵舟破开云层，向着武盟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玉门关的轮廓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苍茫暮色之中。
只有怀中那点甜香和温热，一路相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