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时并不知道,李苗苗回家后,又与父亲爆发了更激烈的冲突,甚至挨了耳光。更不知道,绝望至极的李苗苗,在那一刻做出了怎样的决定——她拿出了那个首饰盒,里面装着的,正是陈远送给她的、用“同心扣”编织的、系着一颗相思豆的红色手绳。这曾是两人爱情的见证和信物。她或许是想带着它去找陈远问个明白,或许是想彻底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家……
“我……我当时就在镇外那个废弃的砖窑躲雨……”陈远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悔恨,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我想回去找她,跟她道歉……可是……可是雨太大了……我……”
他的话语被哽咽打断。后面的事情,他虽然没说,但周斜和小赵已经能推断出来。就在陈远犹豫、懊悔的时候,李苗苗已经冲出了家门,奔向了雨夜,奔向了那条通往未知(或许在她心里,是通往陈远)的老路,然后……遭遇了不测。
“我后来……我后来才知道她不见了……我找过……我偷偷找了好久……”陈远双手插入花白的头发,痛苦地撕扯着,“可是……什么都没有……他们都说是失踪了……可我知道……我知道她肯定出事了……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那句混账话!”
巨大的负罪感,如同附骨之疽,折磨了他二十多年。他离开了龙泉镇这个伤心地,却从未真正离开过那份愧疚。他选择用画笔描绘荒芜与风雨,用孤独惩罚自己,将那场雨夜和那个消失的恋人,变成了内心深处一座永远无法逾越的牢笼。
“那……那条红绳呢?”周斜轻声问道,这是执念的核心锚点。
陈远缓缓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向客厅角落一个上了锁的老旧抽屉柜。他颤抖着站起身,走过去,从一串钥匙里找出那把已经锈蚀的小钥匙,费了些力气才打开抽屉。
抽屉里没有多少东西,只有几本旧画册,以及一个用红布小心翼翼包裹着的小物件。
他拿起那个红布包,走回来,双手极其郑重地、仿佛捧着绝世珍宝般,将其放在周斜面前的茶几上。然后,他缓缓掀开了红布。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条编织精巧的红色手绳。颜色因为岁月而显得有些黯淡,但依然能看出其质地的独特。手绳的结法果然繁复玄妙,正是老刘提到的“同心扣”。在手绳的末端,系着一颗已经有些干瘪、但形状依旧清晰可辨的——相思豆。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这小小的、蕴含着无尽相思与誓言的物件,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陈远不敢直视,也烫得周斜心头沉重。
它就是李苗苗执念的根源,是她至死都攥在手里、或者渴望找回的信物,是连接她与陈远之间,那段被残酷现实和误会碾碎的爱情的,最后纽带。
“她……她是不是……一直在那里?”陈远猛地抬起头,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周斜,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期盼和恐惧,“那条路上……那些传闻……是不是……是不是她?”
周斜沉默了片刻,迎着陈远那混合了巨大痛苦、愧疚以及一丝微弱希冀的目光,缓缓地点了点头。
“是的。”他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她一直在那里。穿着离开那晚的白裙子,戴着这条红绳,等着搭车,想去一个叫‘杏花岭’的地方。”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也许,她真正想去的,是你在的地方。或者,是想回到那段感情开始之前,一切还美好的时候。”
“杏花岭……”陈远喃喃道,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身体猛地一震,“那……那是我曾经跟她说过,等我们有钱了,要一起去写生、定居的地方……那里春天有很多杏花……”
最后的拼图,轰然合拢。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记忆碎片,所有的执念指向,在这一刻,形成了一个完整而凄凉的闭环。
一个因误会和冲动而造成的悲剧,一个用二十多年时光来忏悔的灵魂,一个因执念而徘徊不去的亡魂。
陈远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沙发上,失声痛哭。那哭声里,是压抑了半生的悔恨、痛苦和无尽的爱意。
周斜看着痛哭的陈远,又看了看茶几上那条安静的红绳。他知道,他们终于触及了真相的核心。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如何利用这份真相,去安抚那个被困在雨夜和高速路上的悲伤灵魂,让她得以从无尽的徘徊中解脱。
而陈远,这把通往解脱之门的钥匙,终于被找到了。只是,使用这把钥匙的过程,注定同样充满了痛苦与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