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阈限空间”旅游体验
陈远住所那扇漆皮剥落的旧木门,在周斜屈指叩响时,发出沉闷而空洞的回音,仿佛敲在了一口被遗忘的深井边缘。门内一片死寂,过了许久,才传来极其缓慢、带着迟疑的脚步声。门锁“咔哒”一声轻响,门被拉开一道缝隙,陈远那张写满疲惫与戒备的脸出现在阴影里。
看到门外站着的依然是周斜和小赵,他眼中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厌烦和抗拒,下意识地就要将门重新关上。
“陈先生,”周斜抢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他没有试图推门,只是将手中一个透明的文件袋平静地举起,贴在门缝前,“我们这次来,不是想强迫您回忆什么。只是想请您看看这几样东西。”
文件袋里,清晰可见几张放大的照片:从李宅带回的那个斑驳空荡的首饰盒特写;老刘找到的、陈远当年诗作中关于“红绳相思豆”的编辑评语复印件;以及那幅名为《春逝》的画作简介。
当陈远的目光触及那个首饰盒的照片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如同被针扎般骤然一颤。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伪装的震动。他关门动作僵住了,整个人像被瞬间抽走了力气,倚在门框上,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惨白。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仿佛要通过它,看穿二十多年的时光壁垒。
周斜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小赵站在他侧后方,保持着安全距离,目光锐利地观察着陈远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楼道里昏暗的光线将三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最终,陈远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哽咽的、悠长而痛苦的叹息。那声音里充满了被彻底击垮的无力感。他不再试图阻拦,而是默默地、踉跄地转过身,步履蹒跚地走回屋内,将房门彻底敞开。
那是一种无声的默许,也是一种放弃抵抗后的颓然。
周斜和小赵对视一眼,小心地跟了进去。
陈远的家,和他的人一样,充满了孤寂与沉郁的气息。两室一厅的老式格局,客厅兼做画室,显得异常凌乱。墙上挂满了完成或未完成的画作,多以灰暗、沉郁的色调为主,描绘着荒芜的原野、枯寂的枝干和风雨飘摇的老屋。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松节油、颜料和一种……仿佛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腐朽的味道。唯一的亮色,是窗台上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叶片蒙着厚厚的灰尘。
他没有招呼客人坐下,自己先瘫坐在一张堆满画册和草稿的旧沙发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周斜在另一张看起来稍显整洁的木椅上坐下,小赵则谨慎地站在门边,确保退路,同时观察着整个房间的布局。
“那个盒子……”良久,陈远才放下手,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望向周斜,里面不再是戒备,而是无尽的痛苦与茫然,“你们……从哪里找到的?”
“龙泉镇,李宅,李苗苗以前的房间里。”周斜如实相告,语气平和。
“苗苗……的房间……”陈远重复着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艰难地挤出来,带着血淋淋的痛楚。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仿佛需要极大的勇气才能继续这场对话。“你们……到底想知道什么?”
“我们想知道,一九九零年六月十日那个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周斜注视着他,目光沉静而有力,“李苗苗为什么会跑出去?她手腕上那条红色手绳,是怎么回事?而你,当时又为什么……离开了?”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重锤,敲打在陈远心上最脆弱的地方。他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双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膝盖上粗糙的裤料。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会……”陈远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悔恨与无助,“那天晚上……我们吵了一架……很凶……”
他的叙述开始变得断断续续,语无伦次,沉浸在巨大的情绪波动中。周斜没有打断他,只是耐心地引导着,如同一个经验丰富的考古学家,小心翼翼地清理着覆盖在真相之上的尘埃。
随着陈远破碎的、充满痛苦的讲述,结合之前掌握的线索,那个雨夜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争吵的起因,依旧是李建国激烈的反对,以及施加在李苗苗身上的巨大压力。陈远年轻气盛,深感屈辱和无望,在激烈的口角中,他说了重话,大概是“既然你父亲如此看不上我,我们在一起也不会幸福,不如算了”之类的决绝之言。这并非他的本意,更像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情绪宣泄。
然而,这句气话,却成了压垮李苗苗的最后一根稻草。她本就承受着家庭的压力,此刻又遭到恋人的“背叛”,情绪彻底崩溃。她哭着跑回了家,而陈远,也在愤怒和沮丧中,负气转身,消失在了雨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