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一次,她注意到了细节:她右眼的虹膜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金色。不是瞳孔周围那种自然的放射状纹路,而是一个完整的、完美的圆环,像有人用金粉画上去的。她眨眼,金色环还在。她凑近看,发现那不是静态的——金色在缓慢旋转,顺时针,速度和她体内网络的搏动同步。
她伸手摸自己的脸。
手指触到皮肤时,她感到一阵微弱的电流感。不是静电,是某种信息传递的触感。她的指尖“读取”了她脸颊的状态:温度36.5度,pH值5.5,水分含量64%,共生网络覆盖率87%,情绪指数……稳定。
情绪指数稳定。
可她明明在恐惧。
她盯着镜子,试图在脸上找到恐惧的痕迹:瞳孔放大?没有。呼吸急促?没有。肌肉紧绷?没有。她的脸平静得像面具,只有眼睛深处,在那金色环的包围下,她还能看见一点残留的、属于自己的东西——一点未被完全驯服的惊恐,像困在玻璃后面的飞蛾。
她撩起长裙的下摆。
大腿皮肤完好,没有任何注射痕迹或伤疤。她记得在实验室最后一次昏迷前,腿上布满了针孔和溃烂。现在那些都不见了,皮肤光滑得像从未受过伤。但她用手指用力按压大腿内侧——那里曾经有一个最深的创口,病毒和真菌在那里激烈交战过——按压时,皮肤下传来了回应。
不是疼痛,是一种……共鸣。
像按下一个隐藏的开关,她体内整个网络突然同时搏动了一次,强烈的、同步的一次。那一瞬间,她眼前闪过破碎的画面:实验室的天花板、布莱克博士的脸、数据流构成的巨大眼睛、荧光血液汇成的图案……然后画面消失,网络恢复规律的搏动。
它们没有消失。那些记忆、那些痛苦、那些被植入的东西,都还在。只是被压制了,被调校了,被包装在这具看似健康的身体里。
她放下裙摆,走回卧室。
阳光更强烈了些,洒在地板上形成明亮的光斑。她站在光斑中间,感到温暖渗透进皮肤,但她体内却更冷了。这种冷不是温度,是一种认知:她还活着,她看起来健康了,她在一个美丽的地方,穿着漂亮的衣服。
但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或者更可怕——这一切都是真的,但“真”本身就是谎言的一部分。她不是被治愈了,她是被重新包装了。就像实验室里那些失败样本被溶解后,脓血会排列成符号图案一样,她现在这具身体,也是一个被精心排列过的展示品。
为了什么?
为了给谁看?
她走到窗边,再次看外面那个完美的世界。海面平静无波,天空万里无云,沙滩上一个人都没有。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张精心布置的背景布。
然后她看见了。
在远处的海面上,有一个小黑点。它停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开始她以为是礁石,但它的轮廓太规则了——长方形,边缘笔直。那是一艘船。更准确地说,是一艘停泊在那里的、观察着这里的船。
她在看它的时候,感到体内网络的搏动节奏微微改变了。从每分钟72次,变成了71次。然后,就像回应某种信号一样,船开始缓慢移动,朝着远离岛屿的方向驶去,直到消失在视野里。
网络搏动恢复72次每分钟。
林晓雅后退一步,离开窗前。
她的心跳终于开始加速——不是很快,但确实在加速,从刚才那种机械般的稳定中挣脱了一点。恐惧终于穿透了那层化学的、或是什么其他手段维持的平静,抵达了她的意识核心。
她不是获救了。
她是被转移到了一个新的培养皿。
而这个培养皿,被设计成了天堂的模样。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光滑的皮肤,想象着那里会不会某天也出现一个标签,一个编号,一个价码。想象着自己会不会也变成“商品目录”里的一页。
窗外的海风吹进来,带着花香和盐味。
林晓雅站在房间中央,穿着那件完美的白色长裙,感到自己体内的金色网络正在持续地、规律地搏动,像一颗被植入的、不属于她的第二颗心脏。
而她真正的、属于人类的那颗心脏,正在寂静中,一点点被它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