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次进入“星光展厅”的那个早晨，林晓雅在镜前停留了比往常更久的时间。
镜中人已难寻旧日轮廓。颧骨的弧度、眼尾的上挑、唇峰的形状——每一处都在过去七天里经历了微不可察又不可逆的调整。今早醒来时，她发现自己的发际线比记忆中低了半厘米，形成一个更完美的“花瓣额”。她伸手触碰，头皮传来细微的麻木感，那是毛囊被重新排列后残留的神经记忆。
最诡异的是微表情。当她尝试皱眉时，眉心的褶皱变得很浅，仿佛皮肤下植入的某种物质在阻止肌肉做出“不优雅”的表情。而微笑——那个迪丽热巴式的、嘴角上扬三十度、露出八颗上牙的标准微笑——却成了肌肉的本能反应。她只是放松脸部肌肉，嘴角便自动扬起那个弧度。
“07号，请准备。”房间内的广播响起艾琳平静的声音，“五分钟后前往星光展厅，进行首次陈列适应训练。”
林晓雅穿上送来的衣服。今天是另一套经典造型：黑色吊带长裙，侧边高开叉，配一串珍珠项链——复刻的是迪丽热巴某次颁奖礼的红毯造型。裙子穿上身时，她感到腰部有轻微的压迫感，低头发现腰侧有几乎看不见的透明束带，正在自动收紧，直到她的腰围达到某个预定数值。
五分钟后，她站在了星光展厅入口。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依然让她呼吸一滞。
展厅是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直径至少五十米，挑高十米以上。穹顶是整片弧形玻璃，模拟着逼真的蓝天白云——但她能分辨出那只是超高分辨率的显示屏，因为云朵移动的轨迹太过规律。
展厅中央，数十个环形玻璃展柜呈螺旋状排列，每个展柜直径约两米，高约三米，内部有柔和的顶光打下。柜中站着人。
林晓雅的目光扫过最近的几个展柜。
05号柜里是另一个“迪丽冷巴”。她穿着白色婚纱式礼服——复刻的是迪丽热巴某次杂志封面的造型。那个“她”双手交叠身前，头微微侧倾，嘴角挂着标准微笑，眼睛直视前方虚空。她的姿态完美，连手指弯曲的弧度都与原版照片一模一样。但最让林晓雅心悸的是那个“她”的眼神：空洞，平静，像橱窗里昂贵的洋娃娃。
06号柜在对面。也是“迪丽冷巴”，但造型不同——一身红色旗袍，高开叉，长发盘起，复刻的是某部电影里的经典形象。这个“她”摆出斜倚的姿势，一只手轻抚脸颊，眼神迷离。但林晓雅能看出，那迷离是精确计算过的：眼睑下垂的角度、瞳孔的焦距、甚至睫毛颤动的频率，都经过调校。
“请进07号柜。”艾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07号展柜在螺旋的第三环，位于两个“杨幂”型号之间。柜门已经打开，内部地面有个小小的圆形标记。林晓雅走进去，柜门在她身后无声闭合。
瞬间，她被寂静包围。
展柜的玻璃是特制的——从内看外是透明的，但从外看内，会有极细微的滤镜效果，让柜中人的皮肤显得更无瑕，轮廓更柔和。柜内的温度恒定在22度，湿度45%，空气中有极淡的百合香氛，据手册说这是“迪丽热巴偏好香型”的实验室仿制版。
“现在，请进入标准陈列姿态。”柜内隐藏的扬声器传出指令。
林晓雅还没反应过来，展柜地面突然微微震动。紧接着，几道柔性的机械臂从柜壁伸出——它们看起来像半透明的凝胶材质，轻轻贴住她的后背、腰侧、膝盖后方。
“不要抵抗。”指令说。
机械臂开始调整她的姿势。后背被轻轻推直，下巴被托起到某个特定角度，肩膀向后打开到一个既显挺拔又不显僵硬的弧度。然后她的手臂被摆成某个姿势——右手自然下垂，左手轻搭右腕，手指微微蜷曲。最后是面部：另一组更纤细的机械触手轻触她的脸颊，调整她嘴角的弧度、眼睑的开合度、甚至瞳孔的聚焦点。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完成后，机械臂缩回柜壁。林晓雅发现自己被固定在这个姿势里——不是被束缚，而是柜内某种力场在起作用，让她无法随意移动。她可以眨眼，可以呼吸，但大幅度的动作会被柔和地阻止。
“标准陈列姿态已锁定。”指令说，“请保持，直到训练结束。首次适应训练时长：两小时。”
两小时。林晓雅盯着前方。
从她的视角，能看到整个展厅的布局。现在她明白了那些“艺人”为什么眼神空洞——在这样的环境中保持一个姿势站两小时，除了放空，还能做什么？
但很快她就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大约十分钟后，展厅的门开了。一群客人走进来——五男二女，都衣着昂贵，手持平板电脑。他们在展柜间漫步，偶尔停在某个柜前，用平板扫描柜身上的二维码。
林晓雅看到离她最近的“杨幂-12号”柜前，一个中年男人停下脚步。他扫描二维码后，平板上弹出信息。他仔细阅读，然后抬头打量柜中的“杨幂”，目光像在评估一件艺术品。接着他做了个手势——似乎在平板上选择了什么。
“杨幂-12号”突然动了。
不是大幅度的动作，而是微调：原本平视的眼神转向了扫描她的男人，嘴角的微笑加深了一度，头侧倾的角度也改变了，从标准的十五度变成更亲昵的二十度。她甚至轻轻眨了下眼，睫毛颤动的节奏明显是设计过的。
男人满意地点头，在平板上操作了几下，然后走向下一个展柜。
林晓雅感到一阵寒意。那些“艺人”不是静态的，她们会根据客人的指令做出反应。她们是互动式的陈列品。
又过了二十分钟，另一批客人进来。这次有三个人停在了06号“迪丽冷巴”的柜前。他们扫描二维码，然后开始交谈。林晓雅离得不远，能隐约听到片段：
“这个型号的相似度评分是9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