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丧的哀戚气氛依旧浓重地笼罩着紫禁城，但权力的齿轮却已在新君的掌控下，不容置疑地开始转动。大行皇帝的梓宫停灵在乾清宫，繁复的祭奠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着，而在这些公开的、充满礼法规制的场合间隙，一场更为微妙、也更为关键的会面，在养心殿的西暖阁内悄然进行。
这是新帝乾隆登基后，第一次以皇帝的身份，正式召见他的兄弟们。不再是“正大光明”殿前那隔着人群、充斥着悲声与审视的遥远一瞥，而是近距离的、在相对私密空间内的面对面。
汪若澜早早为弘曕换上了一身符合礼制、却又绝不显眼的青色素面袍子，反复叮嘱他觐见的礼仪和应对之策。当她看着乳母牵着弘曕小小的、挺得笔直却难掩僵硬的身影，随着引路太监走向养心殿时，只觉得自己的心也仿佛被那根无形的线牵着，一同悬在了半空。
养心殿西暖阁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虽已撤去了大部分丧仪布置，但空气里依旧残留着檀香与药味的余烬，提醒着人们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巨变。乾隆并未穿着龙袍，依旧是一身素服，端坐在御榻上，神色平静，目光却比那日广场上更为深沉难测。
几位成年皇子——弘时、弘历（新帝）、弘昼等已按长幼次序垂手肃立。弘曕被引进来时，他那小小的身影在这群兄长中间，显得格外突兀和弱小。他依着母亲的教导，一丝不苟地行三跪九叩大礼，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却又因紧张而微微发颤：
“臣弟弘曕，恭请皇上圣安。”
乾隆的目光落在幼弟身上，那目光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六弟不必多礼，起来吧。”他的声音温和，却听不出太多温度。
弘曕谢恩起身，小心翼翼地站到了最末的位置，低垂着头，不敢四处张望，努力缩小着自己的存在感。
“今日召兄弟们前来，”乾隆缓缓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一则是大行皇帝仙逝，朕心悲痛，见诸位兄弟，更添哀思。二则，朕初登大宝，诸事繁杂，日后还需兄弟们同心协力，共保我大清江山永固。”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是表达手足之情，也是宣示君臣之分。语气虽缓，但那“朕”字和“兄弟”二字之间的界限，已被清晰地划下。
“臣等谨遵皇上教诲，定当竭尽驽钝，辅佐皇上。”几位皇子，包括弘时在内，都齐声躬身应答，姿态无可挑剔。
然而，表面的兄友弟恭之下，是难以言表的隔阂与警惕，在无声地流淌。
弘时站在最前方，他的脸色比前几日更加晦暗，眼下一片浓重的阴影。他垂着眼睑，让人看不清眼神，但那紧抿的嘴角和微微起伏的胸膛，却泄露着他内心极不平静的波澜。当乾隆的目光偶尔扫过他时，他能感觉到那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在他脖颈后轻轻掠过。他必须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维持住那看似恭顺的姿态，不让自己流露出一丝一毫的不甘与怨怼。每一次躬身，每一次应答，都像是在他骄傲的心上刻下一道血痕。
弘昼等其他几位皇子，则更多地表现出谨慎与惶恐。他们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新帝和弘时的神色，唯恐说错一句话，站错一个位置。在这新旧交替的夹缝中，他们选择明哲保身，将所有的野心或想法都深深埋藏起来。
而最小的弘曕，则完全被这压抑的气氛所笼罩。他感觉到兄长们之间那无形的、紧绷的弦，感觉到皇兄那温和话语下不容置疑的威严。他记得母亲的叮嘱，不敢抬头，不敢多言，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只希望自己能像墙角那座落地钟的阴影一样，不被人注意。偶尔乾隆问及他读书的情况，他都是浑身一凛，用最简练、最恭敬的语言回答，绝不多说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