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再次被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感所笼罩。
何啸躺在床上,眉头紧锁,呼吸急促而不规则,仿佛正被困在一个无法醒来的噩梦中。他皮肤下那原本几乎平息下去的蓝色光痕再次变得清晰可见,如同应激反应般激烈地闪烁着,与他胸口那块疯狂切换着翠绿与幽蓝光芒的碎片激烈共鸣。两股力量在他体内再次展开了拉锯战,而这一次,显然因为“母亲”那粗暴的“检查”而变得更加失衡和危险。
莉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医生们冲进来进行紧急处理,却发现常规手段几乎无效。他的生命体征在危险区间剧烈波动,完全依赖于那两股超越理解的力量之间的脆弱平衡。
“稳定剂没用,他的身体在排斥。”医生焦急地喊道,额头上全是汗。
“物理降温试试,不能再让温度上去了。”另一个医生拿着冰袋,却不知该往哪里敷。
莉娜看着何啸痛苦挣扎的样子,心如刀割。她明白,现在的医学救不了他。能救他的,只有平衡他体内的力量,或者…彻底结束这一切。
凯斯和帕克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外面,“观察者”单位虽然退回了原有距离,但所有的传感器都明确无误地锁定着医疗区,那种专注的“凝视”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天空中的异象消失了,但那种无形的、来自更高维度的压力却丝毫没有减弱,反而更加沉凝。
“最终仲裁预备程序启动…”帕克喃喃地重复着显示器上的话,声音发干,“这他妈是最后通牒啊,等那小子完全醒过来,就要开席了是吧?是吃席还是被当席吃,就看这一哆嗦了?”
凯斯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着何啸,目光锐利得仿佛要穿透他的身体,看到内部那场决定生死的战争。他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作为领袖,他必须做出最理智、最残酷的决定。
是倾尽所有资源,为何啸争取那一线生机,赌那个未知的“仲裁”会偏向人类? 还是…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做出最坏的打算,甚至…
他不敢想下去。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流逝。
何啸的状况时好时坏,有时仿佛稍微平稳一点,下一刻又立刻陷入更剧烈的痛苦挣扎。那块碎片的光芒切换频率也越来越快,仿佛也到了某个极限。
莉娜紧紧握着他一只手,另一只手轻轻抚平他紧蹙的眉头,一遍遍在他耳边低语,不管他能不能听见:
“坚持住…何啸…为了大家…也为了你自己…” “别输给它们…你是何啸…你不是机器…” “回来…我需要你…我们都需要你…”
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和…一种深藏的、她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柔情。
也许是她的话语起了作用,也许是何啸自身那顽强的意志仍在奋战,又或许是世界树碎片那最后的生命力仍在坚守——
在一次剧烈的颤抖之后,何啸的呼吸突然变得稍微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但那种可怕的窒息感减轻了。皮肤下的蓝光闪烁频率也开始下降,碎片的的光芒虽然依旧不稳定,但翠绿色的光泽占据的时间明显变长了。
他似乎在一点点地,极其艰难地,重新夺回对身体的主导权。
“有效果了!”医生惊喜地低呼。
莉娜心中刚升起一丝希望,就听到帕克在外面猛地倒吸一口冷气。
“头儿!快看外面!”
凯斯和莉娜立刻望向窗外。
只见荒野上,所有原本静止的“观察者”单位,突然同时动了起来。
它们不再是包围,而是开始…“列队”。
以一种极其精确的、充满仪式感的方式,在空中和地面排列成一个巨大无比、结构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几何图案。那图案的核心,正对着锈火营地,更准确地说,正对着医疗区的方向。
同时,一种低沉、恢弘、仿佛来自大地深处和九天之外的…嗡鸣声…开始响起。
这声音并不刺耳,却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撼动灵魂的频率,让所有人的心脏都不由自主地跟着它的节奏悸动。仿佛整个天地都在为某个即将到来的重大时刻…进行“预热”。
“它们…它们在干什么?搞欢迎仪式还是追悼会啊?”帕克的声音带着恐惧的颤抖。
凯斯的脸色苍白如纸:“这不是仪式…这是…‘场’的构建,它们在构建一个…足以进行‘最终仲裁’的…环境。”
“母亲”没有等待,它正在主动搭建“仲裁”的舞台,而何啸的状态,就是开场的铃声。
“加快速度!我们必须做点什么!”凯斯猛地回头,对帕克吼道,“干扰它!不管用什么方法!不能让它顺利完成!”
帕克哭丧着脸:“头儿!怎么干扰啊?这动静一看就不是咱们这点家伙能撼动的啊!”
“用之前剩下的‘情感炸弹’晶体!用大功率发射器对着它们的阵列轰!就算没用,也能制造点混乱!”凯斯几乎是咆哮着下令。
营地仅存的防御力量立刻行动起来,几台改装过的大功率发射器被推了出来,对准了远处那正在逐渐成型的、散发着无形威压的庞大几何阵列。
就在帕克准备下令发射的瞬间——
“等等!”
莉娜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平静。
所有人都看向她。
只见她缓缓站起身,目光依旧落在何啸身上,眼神却变得无比清澈和坚定。
“没用的。”她轻声说,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干扰只会激怒它,或者让仲裁对我们更加不利。”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干等着它准备好来审判我们吗?”凯斯焦躁地问。
莉娜转过头,看向凯斯,看向帕克,看向窗外那正在构建的、超越理解的宏大场面。
“它要仲裁,那就让它仲裁。”莉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它要仲裁的,不应该只是何啸,或者我们锈火营地。”
她抬起手,指向窗外:“它应该仲裁的,是这一切。是它们冰冷的秩序,和我们混乱的生命,是‘净化’的正确,还是‘存在’的权利。”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它不是要看‘奇迹’吗?不是要评估‘价值’吗?那我们就给它看,给它看最真实的、最完整的。”
凯斯愣住了:“你的意思是…”
“连接营地所有还能用的通讯设备,广播、短波、一切能发出声音的东西。”莉娜的语气陡然变得急促而有力,“不是发射炸弹,是发射我们,发射我们的声音,我们的记忆。我们的快乐和悲伤,我们的团结和争吵,我们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