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行的只有苏婉和陈默等寥寥几人。街角,沈清辞似乎瞥见了叔婶躲躲闪闪的身影,还有李老爷家破败的门庭前,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老地主拄着拐杖,浑浊的老眼望着宫车,满是悔恨与恐惧。
她收回目光,踏上宫车。
车轮滚动,清河县的城墙、屋舍、熟悉的街景渐渐后退,最终消失在冬日苍茫的地平线下。
路途漫长。严嬷嬷起初神色冷淡,但见沈清辞举止得体,言谈有度,且于药膳医理确有真知灼见,态度便缓和了些,途中也开始提点些宫中的规矩和忌讳。
越往北,天气越寒。官道两旁,草木凋零,偶尔可见未化的积雪。第七日午后,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下雪了。”春桃趴在车窗边,新奇地看着。
“快到京城了。”严嬷嬷道,“京城的雪,往往比别处来得早,也下得大。”
果然,傍晚时分,一座巍峨雄浑的巨大城廓,出现在了漫天飞雪的尽头。城墙高耸入云,门楼壮丽,即使是在风雪暮色中,也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帝王威严。
京城。
沈清辞望着那越来越近的城门,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这里有她牵挂的人,也有虎视眈眈的敌人;有一步登天的机遇,也有粉身碎骨的危险。
宫车从侧门驶入,穿过长长的、守卫森严的甬道,进入外城。街道宽阔整齐,楼宇鳞次栉比,即便风雪交加,依旧人流如织,车马喧阗,繁华远非清河县可比。但沈清辞无暇细看,宫车并未停留,直接驶入内城,最终停在一处不算起眼、却格外整洁肃静的院落前。
“沈娘子,此处是尚食局为宫中女官、医女等准备的临时居所‘静宜苑’。”严嬷嬷引她下车,“您暂且在此安顿,学习宫规。待年后,再安排您入尚食局具体职司。老身会暂留几日,教导娘子礼仪规矩。”
院落清幽,已有两名小宫女等候,显然是派来服侍(也是监视)她的。
沈清辞谢过严嬷嬷,带着春桃入住。房间不大,但陈设干净,取暖的炭盆也已生好。
是夜,风雪更急。沈清辞推开北窗一看,冰冷的空气夹杂着雪花涌进来。远处,重重宫阙的轮廓在雪夜中若隐若现,灯火零星,看不真切。
萧执,你在哪里?伤势如何了?
她望着那一片深沉的宫墙夜色,久久不动。
***
三日后,腊月十五,宫中设小宴,为几位即将离京返藩的宗室饯行。因并非大朝会,气氛稍显轻松。不知是太后有意提携,还是有人故意为之,沈清辞这个尚未正式入职的“妙膳娘子”,竟也在受邀之列。
宴设于暖香阁。地龙烧得暖和,四处摆放着水仙、腊梅,暗香浮动。沈清辞按品级穿着尚食局预备的浅青色女史服饰,跟在几位低阶女官身后入席,位置在最末,毫不起眼。
她垂眸静坐,却能感觉到若有若无的目光从各个方向扫来,带着审视、好奇、乃至不屑。京中贵女命妇们衣着华贵,珠翠环绕,低声谈笑间自成圈子。她这个凭空冒出来的“药膳娘子”,在她们眼中,恐怕与新鲜玩意儿无异。
宴至中途,气氛正酣。忽听宦官高声唱道:“摄政王到——!”
席间瞬间一静。
沈清辞心头剧震,指尖猛地掐入手心,强迫自己维持着低眉顺目的姿态,只借着举杯的间隙,用余光飞快地扫向入口。
一道玄色身影,披着墨狐大氅,在几名侍卫的簇拥下,缓步而入。
是萧执。
他瘦了些,脸色在暖阁灯光下仍透着些许伤后的苍白,但眉宇间的凌厉威严却丝毫未减,甚至因这病色,更添了几分冷峻深沉。他步伐稳健,丝毫看不出月余前曾重伤濒死。
他的目光平淡地扫过全场,在掠过末席那道青色身影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刹那,快得无人捕捉,随即淡然移开,向上首的几位宗室王爷颔首致意。
“王叔抱恙,侄儿来迟,恕罪。”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听不出太多情绪。
“摄政王身体康复,乃社稷之福,何罪之有?快请入座。”一位老王爷笑道。
萧执的位置,设在御座左下首,尊贵无比。他解下大氅交给侍从,安然落座,自有人奉上热酒佳肴。
宴席继续,歌舞升平。但众人的注意力,或多或少都被这位久未露面、甫一出现便震慑全场的摄政王所吸引。几位宗室轮流向他敬酒,关切问候,他应对得体,话语不多,却无人敢轻慢。
沈清辞隔着重重人影、灯火辉煌,看着他与旁人周旋,看着他苍白却坚毅的侧脸,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地发疼。他看起来好了很多,可那眉宇间沉淀的厚重与冷意,却比在清河县时更深了。这一个月,他在京城,究竟经历了什么?
她不敢多看,低头盯着案上的杯盏。直到一阵熟悉的、清冽又微带药味的淡淡气息,若有若无地飘近。
她倏然抬头。
一位面生的太监,正躬身在她案前放下一个白玉小碟,碟中是几块晶莹剔透的梅花糕。太监声音极低,仅她可闻:“王爷说,此糕用梅花露所制,清润不腻,请娘子尝尝,暖暖身。”
说罢,也不待她反应,便躬身退去,仿佛只是寻常布菜。
沈清辞看着那碟梅花糕,又抬眸,望向主位。萧执正与旁人说话,并未看她。
她拿起一块,轻轻咬下。清甜微凉,带着梅花的冷香,瞬间在口中化开。糕体深处,似乎还裹着一缕极淡的、熟悉的参茸气息——那是她曾为他调理旧伤时常用的配伍。
他知道了。知道她收到了旨意,知道她进了京,甚至……知到她此刻心中不安。
他以这种方式,告诉她:他知晓,他在,勿忧。
暖意混着酸涩,悄然涌上眼眶。沈清辞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回,慢慢咽下那块糕点。
再抬头时,她眼底已是一片清明沉静。
宫宴仍在继续,弦歌不绝。窗外,京华的第一场雪,正无声地覆盖着琉璃碧瓦,朱红宫墙。
而她与他,在这权力的中心,风雪的交汇处,完成了暌违月余的、第一次无声的照面。
前路漫漫,风波险恶。
但至少此刻,她知道,她不是独自一人。
---
“本章完”
“下章预告”:宫中生活伊始,沈清辞便因一道药膳方子,卷入后宫嫔妃的明争暗斗。永宁侯府送入宫中的美人频频示好,背后却藏毒计。与此同时,萧执开始暗中清洗朝堂,腥风血雨将至。太后突然病倒,矛头直指沈清辞所呈药膳……第九十六章《宫闱暗涌,药藏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