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卡特皱起眉,他跑了半辈子船,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实验性卫星导航接收机。”穆勒突然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美国海军‘子午仪’系统的民用版,通过卫星信号定位,精度比无线电导航高十倍。”
他凑近卡特的耳朵,“陈先生通过特殊渠道弄到的,全球不超过二十台。对外,就说是一台高级无线电测向仪。”
卡特倒吸一口凉气。
他是老海员,太清楚这玩意儿意味着什么。
在茫茫大海上,在连太阳和星星都看不见的日子里,能知道自己的精确位置,误差不超过一百米——这在1964年,简直是魔法。
“还有这个。”穆勒指向天花板角落的黑色摄像头。
小小的镜头,像一双眼睛,安静地注视着驾驶台。
“全船闭路电视监控系统,二十四个摄像头,覆盖机舱、货舱、甲板、走廊。”穆勒按下控制台的一个按钮,驾驶台的屏幕上,瞬间跳出二十四个画面,“在这里,能看到任何角落的情况。”
他又走到控制台前,按下一个红色的按钮。
咔嚓一声。
驾驶台后墙的一块面板,突然亮了起来。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指示灯和数字显示屏,红色、绿色、黄色的光点,一闪一闪的,像夜空中的星星。
“自动化机舱报警系统。”穆勒指着面板,“主机温度、油压、水温、舵机压力、货舱温度、液位……一共三百七十二个监测点。”
“任何参数异常,这里会报警,同时机舱值班员的房间里,也会响铃。”
卡特走到控制台前,看着那些闪烁的光点。
他突然想起二十五年前,自己第一次上船的时候。
那时候,轮机长要带着四个伙计,三班倒,寸步不离地盯着压力表和温度计,生怕眨个眼,就出什么岔子。
而现在……
卡特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显示屏。
“这艘船,”他轻声问,“需要多少船员?”
“标准配置三十五人。”穆勒答道,“但陈先生要求按四十八人配——多出来的人,是为了让每个人都有充足的休息时间。”
他重复了一句陈先生的话:“‘疲劳是海难的第一原因’。”
离开驾驶台,两人走进生活区。
卡特再一次,被震撼得说不出话。
船员舱室,不是他见惯了的四人间、八人间,而是清一色的单人房和双人间。
每个房间里,都有独立的卫生间,二十四小时热水。床是标准的单人床,铺着干净的白床单,不是摇摇晃晃的吊床。
房间里,还有书桌、衣柜,甚至——一个小小的冰箱。
“健身房、阅览室、电视房、医务室……”穆勒带着卡特,一间间地看过去。
医务室里,白色的药柜摆得满满当当,手术器械擦得锃亮,“这里有基本的手术器械,能做阑尾切除、骨折固定这样的小手术。药品储备,够五十人用三个月。”
两人走到餐厅。
宽敞,明亮。
巨大的玻璃窗,正对着船坞的方向。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光滑的地板上,映出淡淡的光斑。
餐厅里摆着十几张长桌,足以同时容纳六十人就餐。
厨房里,德国产的大型冰箱、烤箱、洗碗机,一应俱全,锃光瓦亮。
卡特停下脚步,终于问出了那个憋了一路的问题:“为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为什么要花这么多钱,在这些……这些‘不必要’的地方?”
穆勒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卡特先生,您知道这艘船的建造成本吗?”
卡特摇了摇头。
“四千八百万美元。”穆勒吐出一个数字。
卡特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太清楚行情了——同样吨位的标准油轮,两千八百万美元,就能造出来。
“多出来的两千万,全部花在您看到的这些地方。”穆勒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更厚的钢板、更强的主机、双套雷达、卫星导航、闭路电视、单人舱室、手术室……”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签合同那天,陈先生对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穆勒先生,我的船员命比钱贵。如果多花两千万,能让我的船员在海上多一分安全,在船上的日子舒服一点,这钱就值。’”
卡特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些葬身大海的同伴,想起那些在狭窄、闷热的船舱里,熬过一个个漫长航程的日夜。
想起那些因为医疗条件不足,在痛苦中死去的兄弟。
他伸出手,摸了摸身旁冰冷的墙壁。
粗糙的质感,透过指尖,传到心脏。
“我这辈子开过二十七艘船。”卡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这是第二十八艘。”
“可能也是……最后一艘。”
他看着窗外的阳光,笑了笑,眼里却闪着光,“开过她,别的船,都成小舢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