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的天,哭过一阵后,便阴沉得像是那放久了的棺材板,透着股发霉的死气。
距离断魂坳三十里外,一座荒废的义庄孤零零地立在乱草堆里。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平日里只有过路的赶尸匠会歇个脚,墙角供着的地藏王菩萨像早已掉了漆,半张脸隐在蛛网后面,似笑非笑地看着堂中那几口薄皮棺材。
“滋啦——!”
一声仿佛热油泼在生肉上的脆响,打破了死寂。
义庄中央,石坚盘膝坐在一块还算干净的青石板上,上身赤裸。
他那原本精壮的背脊上,此刻横亘着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伤口周围的皮肉向外翻卷,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紫黑色腐烂状,且随着心跳,那黑色还在像活物一般向四周蔓延。
四目道长满头大汗,手里抓着一把混了朱砂的糯米,手抖得像是在筛糠。
“师、师兄,忍着点……”
四目已经换了两次糯米了,哪怕是他常年与僵尸打交道,也不由的倒吸一口凉气。
那夜叉的毒性太强了。
石坚也是功力深厚,要不然,还真撑不到这时候。
“废什么话!继续!”
石坚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额头上青筋暴起,如同一条条扭曲的蚯蚓。
四目一狠心,一把将糯米狠狠按在那腐烂的伤口上。
“嘶——!!!”
白烟滚滚而起,伴随着一股焦臭味瞬间充斥了整个义庄。
石坚双目圆睁,眼球上布满了血丝,他那只抓着棺材板的手猛地发力,“咔嚓”一声,竟硬生生将那寸许厚的楠木板抓出了五个指洞!
痛。
钻心剜骨的痛。
但他一声没吭,只是死死盯着面前虚无的空气,眼中的怨毒比这尸毒还要浓烈三分。
“啊——!”
“师父!我的腿!我的腿啊!”
一阵杀猪般的惨嚎突兀地响起,躺在一旁草席上的石少坚醒了。
这位平日里锦衣玉食的大少爷,此刻狼狈得像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癞皮狗。
左腿膝盖呈现出一个诡异的反关节扭曲,森白的骨茬刺破了皮肉露在外面,血迹早已干涸成黑褐色。
石少坚疼得满地打滚,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却还在含糊不清地咒骂着:“杀了他们……师父,杀了那个戏子……我要把他做成尸傀!我要让他跪在地上求我,还有那个拿雷的小畜生,我要把他的皮剥下来做灯笼!”
听着那些不堪入耳的咒骂,四目道长握着糯米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要把人炼成日夜把玩的尸傀,剥皮做成灯笼。
这不是一个茅山道士该有的狠毒。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师兄石坚。
果然,石坚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斥责,反而是一种扭曲的快意。
四目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忽然想起了远在任家镇的另一个师兄,林九。
若是九师兄在此,怕是会先一记伏魔咒,把这口出狂言的小畜生打得神魂颠倒,再来清理门户。
可石坚,茅山的掌教师兄,他根本不觉得自己的徒弟这么说有什么问题。
这是有其父必有其子,或许,石少坚真是陈皮那小兄弟说的那样,是石坚的儿子。
思及此,四目道长心中那点仅存的同门情谊也淡了。
“闭嘴!丢人现眼的东西!”
一声怒斥炸响。
石坚反手一掌隔空扇出,劲风直接将石少坚抽得翻了个跟头,脑袋撞上棺材脚,白眼一翻,人事不省。
他目光扫过自己那不成器的徒弟,胸膛剧烈起伏,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痛心模样。
“平日里让你勤学苦练,你只当耳旁风!”
“如今学艺不精,被人打断了腿,还有脸在这里嚎叫?”
“还敢把人做成尸傀?我先打杀了你,省得你给茅山丢人!”
这番话,句句是斥责,却又字字是说给旁边的四目听的。
只要石坚还想要茅山掌教的位置落在自己家,那面上的功夫就不能差了。
他也不是不想对四目动手。
只是,他现在受伤,没有万全的把握罢了。
四目道长看着这一幕,心里发堵,连忙上前一步。
“师兄,师兄您息怒。”
他捡起地上的草席,想给石少坚盖上,又不敢靠太近,只能尴尬地劝道。
“孩子还小,不懂事,咱们回去好好教就是了……”
话音未落。
石坚那张原本还带着“痛心”神色的脸,猛地转了过来。
那一瞬间,所有的伪装尽数剥落。
他的目光不再是恨铁不成钢,而是有些阴狠。
“四目。”
“那些人,是你结交的好友?”
石坚的声音不高,却像是裹着冰碴子,砸得四目道长心头发颤。
四目面色一变,下意识想要解释。
“路上偶遇,见其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