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以为自己能做那条蜕皮的蛇,每一次脱落都换来新生。可现在才明白,有些皮是蜕不掉的。就像我心里那片所谓的“宁静”,不过是沙漠里的一口枯井,明明知道底下没有水,却还是忍不住一次次探头去看,直到脖颈被风沙磨出血痕。上周同学聚会,有人问我现在做什么,我说“写点东西”,他们就笑,说“还是那么理想主义”,那笑容里的意味,和我看玻璃箱里的蛇时没什么区别。
街角的流浪猫又生了小猫,藏在垃圾桶后面。我数了数,四只,眼睛还没睁开,浑身湿漉漉的像小老鼠。昨天路过时还看见猫妈妈叼着一只死麻雀喂它们,麻雀的血滴在小猫们粉嫩的爪子上,像撒了把红墨水。这让我想起梦里那只被蛛网缠住的飞蛾,还有被车轮碾死的壁虎。原来这个世界从来都是这样,捕食与被捕食,吞噬与被吞噬,谁也逃不掉。
天完全亮了,阳光刺眼得让人想眯起眼。我走到公交站台,等那辆永远拥挤的37路。站牌旁边的墙上有人用红漆喷了句脏话,底下又被人涂改成“世界美好”,红色和白色的漆混在一起,像道没愈合的伤口。车来了,人们推搡着往上挤,我被夹在中间,能闻到前面大叔身上的汗味和后面女孩头发上的香水味,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让我想起梦里树洞深处的霉味。
车子启动时,我看见窗外有个拾荒的老人,正费力地把一个纸箱往三轮车上搬。他的背驼得像张弓,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路边的花坛上,像一条蜷缩着的蛇。我突然想起卡夫卡的甲虫,想起契诃夫的变色龙,原来我们都在变形,只是有的变成了甲虫,有的变成了蛇,有的变成了麻木的齿轮,在名为“生活”的机器里吱呀作响,直到磨平所有棱角。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母亲打来的。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那些高楼大厦、行道树、广告牌,都像模糊的色块。喉咙里又泛起那股铁锈味,我咽了口唾沫,按下了拒接键。车厢里有人在大声打电话,说着“那个项目稳了”,笑声尖利得像指甲刮过玻璃。我闭上眼睛,眼前又浮现出梦里那条眼镜蛇的样子,它昂着头,颈部的褶边像一把撑开的伞,在老槐树下投下冰冷的阴影。
也许有一天,我真的会变成那样一条蛇。藏在某个阴暗的角落,吐着信子感受世界的温度,用毒牙扞卫那片仅存的宁静。或者,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我已经是那条蛇了——披着人皮的蛇,在人群里游走,心里却永远盘着一个冰冷的、无法蜕去的梦。公交到站的提示音响起,我随着人流下车,阳光照在脸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只有鳞片上那种永恒的、属于冷血动物的凉。
(尝梦何耶?唯余记忆与梦之片段,乃化而为蛇,或神识附于蛇躯,乃一眼镜蛇,类乎弗兰兹·卡夫卡《变形记》中人身化甲虫,亦若契诃夫笔下之变色龙。既而梦醒,如厕,略事盥洗,即出门。
夫惊奇之论,褒贬各异,荒诞之见,终无善果,譬如被困,困于其身。人非高于冷血之物,何言高贵高尚耶?
异日若得机缘,当捕希伯来、拉丁美洲之微畜养之,灌以养液,饲以药片,不与食,以铁链锁之,令长为吾供血食及乳汁。
何以作此人身化蛇之梦?或因久处压抑之境,社会、家庭诸般缘由,譬如困于樊笼,乃致无助茫然。蛇固能咬人,非耶?
纵使毒牙弱小,往昔吾亦怀慈悲之心,欲为圣人,普度众生。惜乎漂泊数载,心已冷,意已颓,虽胸中犹存赤诚,一片纯净无染,然外象已如虫豸般阴暗污秽,心黑手黑意黑。然至少心中犹守一方宁静,或亦足矣。
吾与彼等异也,虽未能一尘不染,然本质犹净,而彼等早已如残羹败絮,枯槁污秽,下流不堪。纵使暂居其位,小人得志,狗仗人势,终有一日如秋后的蚂蚱,被碾为齑粉。
世界本自美好,唯其上寄生之物不善。或有一日,吾注定当去,道不同不相为谋。吾不属于此,亦永不属彼等,唯属自由生存与流浪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