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亚·勒菲弗在医疗舱的恒温液体中悬浮着,像一具尚未完成制作的标本。
神经链接过载导致的损伤比预想更严重——她的意识表层如同被酸液腐蚀过的金属,布满坑洞和断裂的通道。医疗系统显示,她大脑中负责运动协调、短期记忆和情感处理的三个区域出现明显的“规则灼伤”痕迹,那是克隆林风的“强制秩序化”能力留下的烙印。
昏迷第四天,深红核心的碎片被放置在医疗舱观察窗外侧的保管箱内。那三块暗红色的晶体——最大的不过拇指指甲盖大小,最小的如同砂砾——在隔离玻璃后偶尔会同步闪烁,频率与索菲亚脑电波中的异常尖峰完全一致。
没有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圣柜基地的医疗官只能记录现象:每当碎片闪烁,索菲亚的心跳会加速12%,脑脊液中的神经递质浓度会出现短暂峰值,然后医疗舱的生命维持系统会报告“患者意识活跃度提升0.3%”。
“她在和那些碎片对话。”年迈的医疗官对埃里克低声说,“或者说,碎片里残留的东西,在试图和她建立链接。”
埃里克站在观察窗前。他的右臂还打着石膏——量产机被克隆林风化为金属雕塑时,他强行弹射造成的骨折。此刻他看着液体中苍白的年轻女子,想起她驾驶原型机冲向神使时的眼神。
那不是战士的眼神,至少不完全是。
那更像……一个读者在翻开一本注定悲剧的书时,明知结局却仍要读下去的眼神。
“她能醒来吗?”埃里克问。
“生理上可以。但醒来后还是不是‘她’……”医疗官摇摇头,“规则灼伤会重塑神经通路。她可能会失去部分记忆,性格改变,或者获得一些……非人的感知能力。”
就在这时,基地所有的灯光同时熄灭。
不是电力中断的那种熄灭——灯光是“被抹去”的。上一秒还在发光的灯丝、屏幕、指示灯,下一秒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陷入绝对的黑暗。连应急电源的红光都没有亮起。
紧接着,声音从所有能振动的物体表面传来。
生锈的管道、金属桌面、玻璃器皿、甚至人体骨骼——一切固体都成为扬声器。那声音由三种语言交织而成,每一种都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致地球残存生命体。”
第一种语言是中文。标准得像是新闻联播播音员,但每个音节都带着非人的平整度,没有呼吸间隔,没有情感起伏。
“静默转化进程已进入第二阶段。根据计算,彻底净化本行星需消耗资源等效于0.3个恒星系。”
第二种语言是英语。牛津腔,同样精确到令人不适。
“现提供替代方案。”
第三种语言无人能懂——那是高频蜂鸣与低频震颤的混合体,听到的人会感到牙齿发酸、眼球胀痛。但奇怪的是,大脑却能直接理解其含义,就像这种语言是刻在基因里的。
“方案A:自愿献祭当前人口基数的49.7%。”
黑暗中的圣柜基地,127人全都僵在原地。有人捂住耳朵,但那声音是从颅骨内部响起的。有人试图说话,发现自己的声带也在同步振动,发出无意义的和声。
亨利教授——前材料学家,现圣柜基地技术顾问——在笔记本上快速计算。他的手在颤抖,但多年学术训练让他的大脑自动运行。
“全球幸存者估算……根据灾前人口和静默穹顶转化率……大约70亿……49.7%就是……”
他的笔尖戳破了纸张。
“约35亿。”他喃喃道。
声音继续:
“将其意识接入‘永恒静默网络’。作为交换,剩余生命可保留物理形态及基础文明框架,在指定保留区延续10个地球年。10年后重新评估。”
一幅全息图像在黑暗中展开——不是投影,是直接在人眼视网膜上成像。那是一片被透明穹顶笼罩的区域,大约是澳大利亚的面积。穹顶内是整齐的农田、简朴的住房、基础工业设施。人们在其中行走、劳作,面无表情但活着。
“保留区将提供:基础生存物资、有限医疗保障、非进阶知识库、生育配额制度。禁止事项:空间探索、高能物理研究、人工智能开发、历史记录保存、艺术创作、宗教活动、集体政治行为。”
清单一项项列出,每一条都在剥夺“文明”的定义。
“方案B:拒绝献祭。”
视网膜图像切换。地球在太空中旋转,然后一层灰色薄膜——比现在的静默穹顶更厚、更暗——从地表升起,包裹整个行星。薄膜所过之处,城市化为粉尘,森林碳化成几何图案,海洋凝固成灰色晶体。最后,地球变成一颗光滑的灰色球体,像博物馆里的模型。
“审判者将于240小时后启动‘行星级规则覆盖’,彻底抹除地球所有生命痕迹及文明记忆,将行星转化为静默终焉的前哨基地。”
声音停顿了三秒。
“选择期限:72小时。”
又一幅图像——全球地图,上面亮起七百多个光点,均匀分布在各大陆。
“献祭坐标已发送至所有可接收设备。”
声音最后一次响起,三种语言同时说出最后一句:
“静默终焉无需谎言,此乃纯粹的资源优化提案。”
然后,黑暗消退。
灯光重新亮起的方式和熄灭时一样诡异——不是“打开”,而是“重新存在”。应急电源的红色指示灯现在才闪烁起来,仿佛刚刚的时间被剪掉了一截。
基地里死寂了整整一分钟。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厨房帮工老陈。这个五十多岁、在灾难中失去全家的男人,突然跪倒在地,朝着空中——朝着已经消失的声音来源——磕了三个头。
“我选!我选A!”他哭喊着,“我还有个小侄子,灾前在悉尼读书,他可能还活着……10年,10年够了,我能找到他,我们能活下去……”
“站起来!”埃里克吼道。但他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更多的人开始说话,声音叠在一起:
“35亿……怎么选?谁去死?”
“抽签?按年龄?按价值?”
“狗屁价值!生命哪有价值高低!”
“但总要有人牺牲啊!不然全死!”
“10年……10年后呢?再献祭一半?”
“至少是10年后!现在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亨利教授站起来,敲了敲桌子。他的手还在抖,但声音努力保持平静:“大家冷静。我们……我们至少先搞清楚状况。”
“状况很清楚!”一个年轻的技术员——他叫大卫,灾前是程序员——尖声说,“有个神一样的东西给我们两个选项:当奴隶,或者当灰尘。而奴隶至少能呼吸!”
“那不是呼吸,那是苟活。”埃里克盯着他,“你听到那些禁止事项了吗?不能研究、不能创作、不能记录历史……那还算人类吗?”
“活着的人类!”大卫反驳,“死了的算什么?纪念碑?”
争论迅速分裂成三个阵营。
妥协派以亨利教授为代表——虽然他自己还没公开表态,但围绕他的大多是技术人员、学者、医疗人员。他们的论点理性到冷酷:
“从数学上看,保留50.3%的人口和基础文明框架,比全体毁灭更优。”
“10年缓冲期是宝贵的。宇宙中可能存在其他人类势力,比如星环王座。他们可能需要时间来救援。”
“献祭过程如果是无痛的——声音说是‘意识接入’,不是肉体毁灭——那么这类似于大规模的安乐死。在文明存续面前,个体牺牲是可计算的。”
死战派以埃里克为核心,主要是军人和部分年轻抵抗者:
“这是侮辱。他们给我们戴上项圈,还让我们自己选择项圈的款式。”
“今天能献祭一半,明天就能再要一半。奴隶没有谈判权。”
“那些被献祭的人,意识会去哪里?‘永恒静默网络’是什么?万一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呢?”
“我们战斗到现在,死了那么多人,是为了争取一个跪着活的机会吗?”
人数最多的是迷茫派——普通幸存者、后勤人员、被救的平民。他们不说话,或者只说些碎片化的恐惧:
“我想活下去,但我也不想别人替我死……”
“我女儿才三岁,她应该看看太阳不是灰色的样子……”
“我妈还在外面,在沦陷区,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还……”
基地的127人中,妥协派大约40人,死战派30人,迷茫派57人。
而索菲亚,那个理论上应该做决定的人,还在医疗舱里昏迷。
同一时间,喜马拉雅山脉北坡,海拔五千四百米。
马库斯小组的五个人趴在雪地里,全身覆盖着白色伪装布。在他们前方三公里处,审判者的基座从山体中伸出,像一颗巨大的灰色獠牙。
那已经不是“建筑”了——任何文明的建筑都有几何规律,有结构逻辑。但审判者的表面是流动的。数千米高的塔身在视觉上不断变化:有时是光滑的曲面,有时是蜂巢状的孔洞,有时表面会浮现出人脸——成千上万张脸,男女老少,各种种族,都在无声地尖叫。
“它在成长。”马库斯通过加密频道低语,“每小时增高大约十米。看见那些新浮现的脸了吗?都是最近被转化的人。”
小组的通讯专家——一个叫玲的华裔女性——正在调整便携式截获设备。她三天前发现,审判者会定期向全球发射一种引导信号,指引残留的教团部队和自动单位前往“采集点”,捕获更多人类。
设备突然亮起绿灯。
“截获到内部通讯,”玲的声音紧绷,“是第五主教……他在和什么东西对话。”
耳机里传来两个声音。第一个是机械合成音——第五主教已经完全机械化,他的声音像是生锈的齿轮在摩擦:
“第一阶段测试完成。全球幸存者情绪波动峰值达到预期值的87%。仇恨、绝望、自我牺牲冲动……优质养料。”
第二个声音无法形容。那不是通过声波传播的,而是直接在马库斯大脑中产生的“认知印象”。他“听”到的是概念,不是语言:
“反抗变量收集进度?”
“已捕获确认反抗意志个体意识三百二十万份。正在注入审判者冲突熔炉。预计72小时通牒期内可再收集七百万至九百万份。”
“变量纯度?”
“通牒发布后,个体面临生死抉择时产生的意志冲突,纯度比普通反抗高出三倍。特别是那些选择‘为他人牺牲’的个体——他们的意识在撕裂时产生的规则湍流,是催化审判者进化的最佳催化剂。”
马库斯的血液冻结了。
“继续执行。完全体成型时间?”
“若变量收集达标,可提前至120小时后。届时行星级规则覆盖将不是抹除,而是‘重构’——将地球转化为静默终焉在物质宇宙的永久锚点。”
通讯中断。
玲的脸色惨白:“他们……他们要的不是投降。他们要我们反抗,要我们痛苦地选择,要我们在道德困境中撕裂自己……因为那是最好的‘燃料’。”
马库斯盯着审判者。现在他看清了——塔身表面那些痛苦的人脸,不是随机浮现的。每当一张新的脸出现,塔身某个部位的灰色就会加深一分,结构就会复杂一分。
那些脸是砖石。
人类的痛苦是混凝土。
而所谓的“献祭”,是把活人烧制成砖的过程。
“必须告诉圣柜,”马库斯咬牙,“通牒是陷阱。选择A的人会被当成温顺的牲畜圈养,选择B的人会成为进化的燃料,而选择战斗的人——会变成最好的燃料。”
北非,撒哈拉沙漠深处。
曾经的黄沙被静默穹顶转化成了灰色粉末,踩上去不会扬起灰尘,只会像水银一样流开。莉亚的侦察舰就埋在这片粉末下三十米处——舰体外壳覆盖着从星环王座带来的“规则迷彩”,能暂时骗过静默终焉的感知网络。
舰桥里,莉亚盯着全息星图。四十三岁的她比第二卷时老了许多,眼角有了细纹,头发白了三分之一。但她的眼神没变——那种技术狂人特有的、看到未知事物时会燃起的火焰。
“地球的规则污染程度比预想严重三倍,”她对副官说,“这不是简单的能量覆盖,是基础物理常数的系统性篡改。重力系数、光速上限、普朗克常数……都在被缓慢重写。”
“能逆转吗?”副官问。
“需要钥匙。”莉亚调出另一幅图像——那是林风在地球时期留下的数据碎片,她从星环王座数据库深处挖出来的,“林风大人在离开地球前,在三个地点埋下了‘概念锚点’。喜马拉雅是一个,巴黎地下城是一个,还有一个……”
图像放大,显示南极洲某处。
“沃斯托克湖下方,旧时代俄罗斯科考站遗址。那里埋着一台设备——不是武器,是‘定义者’。它能暂时划定一小片区域的物理规则,抵抗外部篡改。”
“多大范围?”
“全功率启动的话……大约一个城市。”莉亚苦笑,“杯水车薪。但如果我们能拿到它,至少能建立一个安全区,集结残存力量。”
就在这时,通讯台亮起。是地面侦察小队发来的加密信息——他们与当地抵抗组织“沙漠之影”接触了。
信息包含两段视频。
第一段是审判者的实时影像,附带马库斯小组截获的通讯解密文本。
第二段更简短:圣柜基地的位置坐标,以及一句用英文、法文、中文重复三遍的话:
“我们需要对话。关于林风,关于第三条路。”
莉亚站起身。她走到舰桥舷窗前——虽然外面只有灰色的沙土——仿佛能透过大地看到那个正在死去的星球。
“准备深空通讯,”她说,“最大功率,向圣柜发送回复。然后……”
她停顿了一下。
“准备一支突击队。我们要去南极。”
索菲亚在医疗舱里溺水。
这不是比喻——她的意识真的沉在深海里。上方是微弱的光,是水面,是现实。下方是无尽的黑暗,是破碎的记忆,是其他人的声音。
她听到林星在说话。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的思想:
“同步率85%时,你会感觉不到身体。不是麻木,是……扩张。你成了机甲,机甲成了你。你能感知到每一颗铆钉的应力,每一根导线的电流,每一个推进器的温度。然后你会明白,所谓的‘人机一体’不是技术,是哲学——你放弃了‘自我’的边界,换取了‘存在’的更大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