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声音,女性,温柔但坚定——是艾玛,那个将意识上传为AI的女子:
“守护不是保护。保护是把东西放进盒子里,守护是让它在风中生长,同时准备好为它挡雨。林风教会我这件事。他从未试图把人类文明锁进保险箱,他只是给了我们挡雨的工具。”
还有更多声音,碎片化的:
“别信造物主!”
“我们试过了……”
“告诉我妈妈,我没逃……”
“苍穹,启动!”
这些声音在她意识的深海中盘旋,像深海鱼发出生物光。而她自己,索菲亚·勒菲弗,巴黎大学历史系研究生,二十三岁,喜欢古旧书籍和雨天咖啡馆,在末日里学会了开机甲和拆炸弹——她在这个声音的海洋中寻找自己的位置。
然后她看到了光。
不是海面的光,是来自更深处——三块暗红色的晶体,在意识的深海中悬浮,排成正三角形。每块晶体内部都有影像闪动:
第一块,林风在地球时期的实验室,他盯着屏幕上的设计图,眼神疲惫但炽热。
第二块,深红星海与审判者同归于尽的瞬间,林星最后微笑的脸。
第三块,是……她自己。但不是现在的她。是未来的她?或者是可能的她?那个她站在某个巨大的空间里,面前是一台从未见过的机甲——银白色,流线型,背后有光翼的虚影。
晶体传来脉冲,不是语言,是纯粹的概念:
“选择”
“不是生存或死亡”
“是成为什么”
索菲亚的意识向晶体伸出手。在触碰到的一瞬间——
医疗舱的警报响了。
索菲亚睁开眼睛时,首先感受到的是全身的疼痛——不是伤口痛,是每个细胞都在抗议,仿佛她的身体刚刚被拆散又重组。
然后她看到医疗舱的透明罩外,挤满了人脸。
埃里克、亨利、医疗官、技术人员、厨师、清洁工……127张脸都在看着她。那些脸上有期待,有恐惧,有绝望,有微弱的希望。
医疗官打开舱盖。冷空气涌进来,索菲亚剧烈咳嗽。
“别说话,先适应。”医疗官说,“你昏迷了112小时。有严重的神经损伤,我们用了所有——”
“通牒。”索菲亚打断他,声音嘶哑,“我听到了。在我……梦里。”
埃里克挤到最前面:“索菲亚,我们需要决定。72小时,现在已经过去40小时。基地分裂了,有人想接受A方案,有人想死战到底,更多人不知道该怎么办。你是领导者,你——”
“我不是领导者。”索菲亚撑着坐起来。她的手臂在颤抖,但眼神稳定,“我只是……一个碰巧捡到核心碎片的人。”
她看向观察窗外的保管箱。三块深红核心碎片正在同步闪烁,频率和她的心跳一致。
“把碎片拿来。”
医疗官想反对,但索菲亚的眼神让他闭嘴。碎片被取来,放在她掌心。冰冷的触感,但内部有微弱的脉动,像心跳。
“在我昏迷时,我看到了东西。”索菲亚说,声音逐渐清晰,“林星,艾玛,还有其他驾驶员……他们的意志,留在碎片里。还有林风大人……他在地球留下的信息。”
她抬起头,扫视每一张脸。
“教团给了两个选项:当奴隶,或者当燃料。他们以为这是完美的陷阱——无论我们选哪个,都在帮他们。接受献祭,我们自我阉割,成为温顺的牲畜。反抗而死,我们提供高品质的‘反抗变量’,催化审判者进化。”
亨利教授皱眉:“你怎么知道——”
“马库斯小组截获了通讯。”埃里克低声说,“刚传回来。和她说的一样。”
一阵骚动。
“所以……都是死路?”一个年轻女子带着哭腔,“那我们还选什么?”
“因为还有第三个选项。”索菲亚握紧碎片,碎片的光芒从指缝渗出,“不是他们给的选项。是我们自己创造的选项。”
她掀开被子,双脚落地。身体摇晃,但站住了。
“林风大人离开地球前,在三个地方埋下了‘钥匙’。喜马拉雅是一个,巴黎地下城是一个——我们找到了深红核心。还有一个在南极,沃斯托克湖盖。”
“星环王座的莉亚博士已经抵达地球,她给我发了信息。”索菲亚指向通讯台——那里确实有刚解码完成的信息,“她要去南极取回定义者。但她需要支援,需要有人吸引教团注意力,需要有人集结残存力量,在定义者启动时,发动全球反击。”
基地里鸦雀无声。
“这计划……”埃里克吞咽,“成功率多少?”
“莉亚博士的计算是:3.7%。”索菲亚平静地说,“但这是‘在已知条件下,达成完全胜利’的概率。如果降低目标——比如,只是启动定义者,建立一个能延续的火种基地——概率是18.2%。如果只是给教团造成足够伤害,拖延他们进化进程,为宇宙中其他人类势力争取时间……概率是41.5%。”
她停顿,让数字沉入每个人心里。
“通牒让我们在两个坏选项中选一个。我提议选第三个:一个明知可能失败,但至少是按照我们自己意志选择的路。”
她走到基地中央的空地——那里曾经摆放过原型机的骨架,现在只剩一些工具和零件。
“我不是要说服所有人。选择权在每个人手里。现在,我们投票。”
她竖起三根手指。
“一,接受通牒A方案,前往献祭坐标。我们会提供基本物资,祝你们好运。”
“二,留在这里,或者自行离开,以个人方式求生。同样,我们提供能给的帮助。”
“三,跟我走。去南极,或者去牵制教团,或者去联络其他抵抗组织——执行那个成功率3.7%的计划。”
索菲亚放下手。
“选择吧。给你们一小时。一小时后,无论结果如何,我们各自出发。”
一小时的计时钟在基地主屏幕上跳动。
没有人说话。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有时激烈争论,有时抱头痛哭。
亨利教授坐在角落,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最后他撕下那页纸,走到索菲亚面前。
“41.5%的概率,给其他人争取时间……”他苦笑,“这像我们科学家会选的选项。不是最优解,不是最安全解,但是……最有数据支撑的解。”
他在“三”
埃里克不需要犹豫。他直接签名,然后开始检查武器:“我去牵制线。喜马拉雅那边我熟。”
医疗官犹豫了很久。最后他说:“我选二。不是怕死,是……我妻子和孩子,灾前在加拿大。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我要去找。哪怕只是确认。”
索菲亚点头:“理解。”
年轻的技术员大卫,那个曾激烈主张接受通牒的程序员,在最后一分钟走过来。
“我……”他眼眶发红,“我爸妈都去世了。我妹妹……灾时在伦敦。我每天都希望她还活着,在某个地下避难所……但如果我选A,去了保留区,我就永远不能去找她了,对不对?十年内禁止离开,禁止探索……”
“对。”索菲亚说。
“那我选三。”大卫咬牙,“至少,如果我死了,我是为了一件……比苟活更大的事死的。”
一小时后。
127人中,选择“一”的有19人。大多是中老年人,有家人可能在沦陷区,他们抱着“至少能活下来,也许能重逢”的希望。
选择“二”的有5人。包括医疗官和另外几个有明确个人目标的人。
选择“三”的:103人。
索菲亚看着这个数字,喉咙发紧。她本以为会少得多。
“好。”她深吸一口气,“现在分配任务。”
计划分三线:
主力线(索菲亚、大卫等32人):修复原型机——利用量产机的零件和圣柜储备的珍贵材料。目标是在48小时内让机体恢复基本功能,然后前往南极与莉亚会合。深红核心碎片是关键,索菲亚能感觉到,碎片和南极的“定义者”有共鸣。
牵制线(埃里克、玲等28人):前往喜马拉雅区域与马库斯小组会合,发动游击袭击,吸引教团注意力。不求胜利,只求制造混乱,拖延审判者进化。
集结线(亨利教授等43人):利用圣柜的通讯设备,联络全球残存抵抗组织。莉亚提供了星环王座的通讯协议,能建立加密网络。目标是集结所有能战斗的力量,在定义者启动时,发动协同攻击。
“记住,”索菲亚最后说,“我们的目标不是‘赢’。是证明——证明即使面对神一样的敌人,人类仍然会创造第三种选项。证明有些东西,比概率,比生存,更重要。”
出发前夜,所有人聚在基地大厅。没有盛宴——只有配给的口粮和净化水。但有人拿出一把破旧的口琴,吹起一首老歌。
是《远行者之歌》。星环王座的流浪舰队启航时唱的歌,不知怎么传到了地球。
歌声中,索菲亚让大卫录下最后一段信息,通过莉亚提供的深空通讯协议,发往星环王座:
“致星环王座,致所有仍在战斗的人类:
地球尚未沉默。
教团给了我们两个选项:跪下,或者躺下。
我们选择了第三个:站着。
也许站不了多久。也许下一秒就会倒下。
但如果这是最后一战,请记住——
我们试过了。”
信息发送后,索菲亚回到医疗区。她看着掌心的深红核心碎片,碎片微微发烫。
“你会帮我的,对吧?”她低声说,“林星,艾玛,还有所有留下意志的人……再借我一点勇气。”
碎片闪烁。
在光芒中,索菲亚仿佛看到幻觉:无数双手从碎片中伸出,与她交握。那些手属于不同的人,不同的时代,但握在一起时,温度是一样的。
温暖。
72小时通牒,还剩28小时。
圣柜基地的灯光逐渐熄灭。人们背上行囊,检查装备,分成三队从不同出口离开。
索菲亚站在修复中的原型机前——那台RX-0-00,林风在地球时期留下的“概念钥匙”。机体表面布满修补痕迹,像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衣服。但它的独眼摄像头亮着微光,当索菲亚走近时,光微微增强。
“你也准备好了,是吗?”她抚摸机体冰冷的装甲。
摄像头闪烁两次——像是点头。
埃里克的小队最先出发。他们乘坐改装的地面车辆,驶入巴黎废墟的街道。玲在车上最后一次调整通讯设备,突然她僵住了。
“等等……接收到新信号。”
不是教团的信号。也不是星环王座。
是来自……地球轨道。
“是……‘苍穹’?”玲不敢相信,“林风大人的机甲?但它应该已经……”
信号很微弱,断断续续,但确实包含“RX-0”的识别码。还有一组坐标:不是南极,不是喜马拉雅。
是月球。
信息只有三个词:
“门已打开。”
索菲亚收到转发的信息时,正在检查神经链接接口。她盯着那三个词,心脏狂跳。
门?什么门?
但时间不允许深究。她把坐标记下,发送给莉亚。
“我们先完成眼前的事。”她对大卫说,“启动原型机。我们去南极。”
原型机的驾驶舱关闭时,索菲亚最后看了一眼基地大厅。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墙上用喷漆写着一行字,不知是谁留下的:
“给尚未归来的人。”
她想起林星的最后一句话:“告诉林风……我们试过了。”
“这次不用告诉,”索菲亚低声说,启动引擎,“他看得见。”
原型机站起身,十米高的钢铁身躯在狭小的基地大厅中显得顶天立地。它迈步,走向出口,走向外面灰色天空下死亡的世界。
身后,圣柜基地的灯全部熄灭。
但黑暗中,那行喷漆字微微反光。
仿佛在等待。
等待有人归来。
或者等待一个传说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