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点在葬礼仪式上表现得最明显。按照部落传统,阵亡战士的遗体要被安葬在“祖先之丘”,那是营地后方的一座小山,上面立着历代战士的墓碑。仪式由戈兰主持,全体部落成员参加。
但这次,戈兰让马克斯站在他身边。
更让马克斯意外的是,当念到阵亡者名字时,戈兰每次都会停顿,看向马克斯。萨拉小声翻译:“长老在说……这些战士是为了保护雷霆使者而战死。他们的灵魂将获得殊荣,升入闪耀星空。”
马克斯感到沉重的负担。这些人确实是为保护他而死——如果不是那块金属板吸引雷爪的注意力,如果不是能量爆发击退敌人,铁石部落的目标很可能就是他。但被奉为神只般的存在,让他很不自在。
仪式结束后,戈兰带他去了一个地方:洞穴深处,岩画所在的那面墙背后,还有一个更小的洞室。
这里没有发光矿物照明,只有一支用格拉卡油脂制作的火把。火光摇曳,映出洞室中央的东西。
那是一台机甲。
准确说,是机甲的残骸,但比外面收集的那些碎片完整得多。高度约四米,人形,银灰色涂装已经斑驳,但还能辨认出大致的轮廓:流线型的躯干,可活动的关节,头部有一个破损的观察窗。机甲靠墙站立,右臂缺失,左臂下垂,胸口有一个明显的破洞。
最引人注目的是,这台机甲的左肩上,有一个徽记。
不是花园的光之树徽记。而是一个简单的几何图案:一个圆圈,内部有一个等边三角形。
马克斯从未见过这个标志。但这确实是一台机甲——技术风格与花园不同,更古老,更笨重,但毫无疑问是人类的机甲设计。
“多久了?”马克斯问萨拉。
萨拉问戈兰。长老抚摸着机甲冰冷的腿部装甲,说出一个词。
“星辰循环……”萨拉试图翻译,“很多很多循环。祖先说……在第一个天降者到来时,就有这个。”
马克斯粗略估算。如果“星辰循环”指的是这个星系的公转周期,而根据他从“萤火虫号”残骸中获得的数据,这个星系的公转周期大约是标准年的1.7倍。戈兰说的“很多很多”至少是几十代人的记忆,那可能意味着……这台机甲在这里已经超过五百年。
五百年。在林风穿越到艾瑞斯大陆之前?甚至更早?
戈兰打开机甲胸口的破洞——那不是战斗损伤,而是人为打开的维修舱口。内部有简单的操控装置:拉杆、踏板、一个球型握柄。没有屏幕,没有电子系统,完全是机械传动。
但让马克斯震惊的是操控座椅上的东西:一具遗体。
或者说,遗骸。已经彻底白骨化,身上穿着某种合成纤维制服,大部分已经风化,但还能看出基本的款式。骸骨保持着坐姿,双手放在操控杆上,头骨低垂,仿佛在生命最后一刻仍在尝试控制这台机甲。
戈兰对着骸骨跪下,行了一个大礼。然后他指着骸骨,又指向马克斯,说了一段很长的话。
萨拉翻译得很吃力,但大意是:这是第一位天降者。他在星辰坠落之夜来到部落,驾驶着钢铁巨兽,帮助祖先击退了“暗影潮汐”——可能是某种周期性的大规模生物侵袭。但他受了重伤,最终在这洞穴中逝去。临终前,他将钢铁巨兽托付给部落,说未来会有其他天降者到来,那时,部落应当将巨兽交给他们。
马克斯看着那具遗骸。五百年前的人类。可能是早期的星际探险家,可能是某个失落殖民地的幸存者,也可能……和林风一样,是某种计划的参与者。
“他有没有留下名字?”马克斯问。
萨拉问戈兰。长老摇头,但指了指导航座椅旁边——那里刻着一行字,已经被岁月侵蚀得几乎无法辨认。马克斯凑近,用火把照亮,勉强认出几个字母:
EP-…7……最后的……守望者……
EP系列。和林风一样的编号。EP-001是林风,这个是EP-7?还是EP-17?
马克斯感到脊椎发凉。这不是巧合。花园,林风,寂静终焉,归零者,还有五百年前坠落在这个蛮荒星球上的EP系列个体……所有这些都连接在一起。
戈兰接下来的举动更让马克斯震惊。他打开机甲腿部的一个隐藏储物舱,从里面取出一个金属箱。箱子有密码锁,但已经锈蚀损坏。戈兰用力掰开箱盖。
里面是一叠用防水材料包裹的文件,还有几个数据存储体——古老的型号,马克斯只在历史资料里见过。
文件最上面是一张星图。马克斯一眼认出,那是太阳系。但星图上有额外的标注:从地球出发的数十条虚线,指向银河各个方向。每条线都有一个编号:EP-1,EP-2,EP-3……一直到EP-30。
EP-30?林风是001,这里还有030?
马克斯快速翻阅文件。大部分是用一种他不认识的语言写的,但夹杂着英文术语:“播种计划”、“文明观测”、“变量引入”、“风险协议”……
他拿起一个数据存储体。接口是五百年前的标准制式,幸运的是,“萤火虫号”上有通用读取器——为了兼容各种古老遗迹的数据。
回到营地后,马克斯用残存的设备尝试读取存储体。电力不足,屏幕闪烁,但最终还是显示出了内容。
那是一段视频记录。
画面中出现一个男人,大约四十岁,穿着与遗骸相同的制服。背景是机甲驾驶舱,但比马克斯见过的任何机甲都简陋。
“日志记录,EP-17,第309个任务日。”男人的声音沙哑而疲惫,“播种舰‘远行者号’坠毁在这个……该死的星球已经十七个月了。船员六人,只剩我一个。其他人被当地的……生物杀死了。”
他停顿,喝了口水。
“按照协议,我本该在坠毁后立即自毁,防止播种技术泄露。但我做不到。”男人苦笑,“这个星球上有智慧生命。原始,但确实是智慧生命。他们救了我,照顾我,尽管语言不通,尽管我像个怪物一样从天而降。”
画面晃动,男人调整了摄像角度。
“我违反了协议。我教他们基础冶炼,教他们识别矿物,甚至……帮他们制造了简单的工具抵抗那些巨型生物。我知道这是污染,是变量引入,是计划明令禁止的。但看着他们的眼睛,我做不到袖手旁观。”
他沉默了很久。
“我的生命维持系统最多还能工作三个月。然后我就会死在这里。我把这些记录下来,希望未来有同胞能找到。如果你们看到这个……请告诉委员会:播种计划有问题。我们不只是观察者,我们已经成为故事的一部分。当我们选择播下种子时,我们就必须承担种子生长的一切后果。”
视频到这里突然中断。下一个片段是几天后,男人明显更虚弱了。
“部落遭到了攻击……来自另一个部族。他们有某种……能量武器。我驾驶机甲帮他们防御,但机甲能量快耗尽了。我可能撑不过这次冲突。”
他咳嗽,嘴角有血迹。
“如果我死了,部落可能会被消灭。我不得不做出选择……我修改了协议。我把机甲留给他们,留下了基础操作指南。我知道这严重违规,但……文明的火种不应该因为我个人的死亡而熄灭。”
最后一段视频,男人已经躺在某个简陋的床铺上,背景是岩壁——就是这个洞穴。
“最后记录。我的时间到了。部落叫我‘钢铁之神’,很讽刺的名字。我只是个失败者,一个违反协议的罪人。”
他看着镜头,眼神复杂。
“但我不后悔。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教他们如何炼铁,如何制造工具,如何对抗那些怪物。因为这就是我们作为人类的本质:当我们看到别人在黑暗中挣扎时,我们会本能地想要递出一根火把。”
“给未来的发现者:如果你也是EP系列,或者来自地球,或者来自任何人类文明……请继续我未完成的事。帮助这些生命。不是作为神,不是作为主人,而是作为……老师。作为朋友。”
视频结束。
马克斯坐在损坏的控制台前,久久无言。
五百年了。一个EP系列个体坠落在这里,帮助原始部落,最后孤独地死去。而他,五百年后,几乎重演了同样的故事:坠落,被救,帮助部落,制造机甲,被奉为神。
历史在循环。或者说,人类的某种本质在循环。
萨拉走进来,看到马克斯的表情,担心地问:“怎么了?”
马克斯指着屏幕上的定格画面——EP-17疲惫但坚定的脸。
“他是我的……前辈。来自同一个地方。”
萨拉看着画面,又看看马克斯,似乎明白了什么。“他……也是天降者?”
“是的。而且是更好的天降者。”马克斯轻声说。
那天晚上,部落举行了庆祝胜利的仪式。篝火点燃,人们跳舞,歌唱,分享食物。戈兰将最大的一块烤肉递给马克斯,这是至高的荣誉。
马克斯接过,但没有吃。他站起来,走到篝火中央。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
“萨拉,帮我翻译。”马克斯说,“每一句都要准确翻译。”
萨拉点头,站到他身边。
“首先,我不是神。”马克斯说,“我只是一个人类,和你们一样的人类。我从星空而来,但我的身体会受伤,会流血,会死亡。我不是神。”
萨拉翻译。人群发出惊讶的低语。
“五百年前,有另一位天降者来到这里。他帮助你们的祖先,最后死在这里。”马克斯指向洞穴方向,“他才是真正的英雄。我只是……延续他的工作。”
戈兰的表情变得严肃。他听懂了。
“铁石部落还会再来。”马克斯继续说,“他们想要这些金属,想要这些知识。下一次,他们会有更充分的准备。我们不能只靠一台机甲,一次能量爆发。”
他环视众人。
“我需要教你们更多。不只是如何制造机甲,而是如何思考,如何创造,如何理解这个世界的基本规则。不是为了让你们崇拜我,而是为了让你们能够保护自己,发展自己的文明。”
萨拉翻译完最后一句,篝火周围一片寂静。
然后,戈兰站了起来。他走到马克斯面前,没有跪拜,而是伸出了右手——部落间平等交流的手势。
“他说……”萨拉的声音有些哽咽,“他说,祖先教导:真正的神不会要求跪拜,只会教导人如何站起来。你不是神……但你是老师。是我们等待了五百年的老师。”
马克斯握住戈兰的手。
火光映照着两人的脸庞,一边是布满皱纹的古老智慧,一边是伤痕累累的坚定决心。
人群中,托克举起了铁锤,巴图举起了长矛,玛拉伸出了满是草药痕迹的手,孩子们睁大了好奇的眼睛。
“从明天开始。”马克斯说,“我教你们一切我能教的。”
森林深处,三个月亮升到天顶,三重光影交织,在蛮荒大地上投下复杂的图案。
更远的星空中,某个信号终于穿越了混乱的维度边界,抵达了花园。断断续续,但确实存在:
“EP-17遗留数据……已激活……坐标……已发送……马克斯……存活……”
伊芙琳从沉思中惊醒,看着那行闪烁的文字,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希望。
而在蛮荒星球上,文明的火种在五百年的间隔后,重新开始燃烧。
这一次,不只是为了生存。
而是为了理解,为了成长,为了有一天能仰望星空,并真正理解星空的含义。
夜风拂过,篝火的火星升向天空,像是无数细小的星星,试图回到它们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