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历十年，春分日后的第七个黎明。
曙光城还在沉睡中，但联合学院的观测塔已经忙碌起来。萨拉彻夜未眠，她的双眼布满血丝，面前的六个全息屏幕上同时滚动着数据流：轨道探测器传回的大气扰动分析、地脉裂隙的能量读数、格拉卡晶体矿脉的共振频率变化，以及——最重要的——昨晚从深空传来的那段新信号。
“还是无法完全解析。”她揉了揉太阳穴，调出那段光灵信号的频谱图。
那是一种超越常规物理维度的通讯方式。信号不是通过电磁波传播，而是直接扰动时空本身的微观结构，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石子，涟漪会瞬间传递整个水域。学院最顶尖的物理学家们奋战了一整夜，也只能确定三件事：
第一，信号确实来自星球内部，源头深度超过地核。
第二，信号内容包含至少十二个维度的信息叠加，他们目前只能解析出最表层的两个维度——“唤醒”与“选择”。
第三，信号发射的时间精确到毫秒级别，正好是“晨星”号在轨道上发射人类联邦信标后的第三秒。这不可能是个巧合。
“它们一直在观察我们。”萨拉喃喃自语，“十年了，它们知道我们的一举一动。”
“技术长！”一名年轻的学员冲进控制室，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数据单，“轨道三号探测器报告异常！距离地面八百公里处，出现空间曲率扰动！”
萨拉猛地站起：“具体坐标？”
“在…在拉格朗日L2点附近！”学员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扰动特征符合…符合曲速航行出口效应！教科书上的图谱一模一样！”
整个控制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曲速航行。那是花园文明在鼎盛时期才掌握的技术，通过压缩前方空间、扩张后方空间，实现在不违反相对论前提下的超光速旅行。EP-17号殖民舰搭载的只是最基础的跃迁引擎，最大速度不过0.3倍光速，而且需要漫长的充能时间。
但曲速引擎不同。理论上，它可以持续航行，让飞船如同冲浪般在空间结构的波浪上滑行。
“能量等级？”萨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初步估算…至少是EP-17号主引擎峰值功率的三十倍以上。”学员咽了口唾沫，“而且扰动范围在扩大，不止一个出口点。技术长，有舰队正在脱离曲速状态！”
马克斯在接到消息的三分钟内赶到了观测塔。他刚刚结束与边境巡逻队的通讯——影骨部落昨晚再次袭击了北方的采矿站，这次他们使用了一种能腐蚀星铁装甲的生物酸液，一台守护者机甲被重创。
“什么情况？”他推开控制室的门，目光立刻锁定了主屏幕。
屏幕上，星球的轨道图像正在实时更新。在月球阴影方向的L2点，空间的纹理如同被揉皱的丝绸，光线在那里扭曲、断裂，形成一个直径超过十公里的漩涡状扭曲场。
“曲速泡破裂的前兆。”萨拉调出理论模型对比，“根据模型预测，完整脱离需要七到十分钟。来者的引擎技术非常先进，空间涟漪的控制精度极高，几乎没有能量溢散——这意味着他们要么是科技水平远超我们的文明，要么…”
她顿了顿：“要么就是人类。而且是掌握了花园核心科技的人类。”
马克斯沉默地看着屏幕。轨道上的探测器正在持续传回数据：扭曲场的能量特征、辐射频谱、质量投影…每一条数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不是自然现象，这是人为的，而且是高度精密的人为工程。
“数量能估算吗？”
“至少三十个独立的质量信号。”另一名工程师报告，“最小的质量约八千吨，最大的…超过五十万吨。那可能是母舰级别的存在。”
控制室内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五十万吨——EP-17号殖民舰的满载质量也不过十二万吨。如果那是一艘战舰，其火力足以将整个星球表面玻璃化。
“启动全域警报。”马克斯下令，“所有聚居点进入一级戒备，非战斗人员向地下掩体转移。守护者机甲部队在曙光城周边布防。但记住——”
他转向所有人，声音清晰而坚定：“没有我的命令，绝对不许开火。我们不知道来者是谁，也不知道他们的意图。先观察，再判断。”
命令迅速传递下去。整个星火联盟如同一个被惊动的蜂巢，开始高效而有序地运转。街道上，晶体动力车组成运输队，将老人、孩子和重要物资送往十年前就开始建造的地下防御工事。守护者机甲从机库中列队驶出，在城外组成三道防线。聚能塔的能量输出被调节到最大，为城市的防护力场充能。
而马克斯和萨拉留在观测塔，紧盯着那片扭曲的星空。
第八分钟，第一艘飞船的轮廓从扭曲场中浮现。
那是一艘流线型的银灰色战舰，长度约三百米，舰体表面覆盖着蜂巢状的装甲板块，船首安装着一门多级聚焦的能量炮。它的造型融合了人类战舰的实用主义与某种…艺术感，船体两侧蚀刻着复杂的几何花纹，在星光下反射出淡淡的蓝光。
“识别特征？”马克斯问。
“正在比对数据库…”萨拉快速操作，“找到了！船首的徽记——交叉的齿轮与星辰，下方有三道波纹。这是…‘流浪者协议’的标识！”
“流浪者协议？”
“戈兰长老留下的资料中提到过。”萨拉调出一份加密文件，“花园陷落前，有一批人拒绝执行‘火种计划’的冷冻休眠方案。他们认为被动等待拯救是懦弱的行为，主张主动出击，在宇宙中寻找新的家园和对抗灾难的方法。他们自称‘流浪者’，并签署了《流浪者协议》，承诺互帮互助，永不放弃希望。”
屏幕上，更多的飞船从曲速泡中脱离。第二艘、第三艘…直到第三十七艘。它们组成一个标准的战术阵型：三艘大型母舰位于核心，十二艘巡洋舰在外围呈环形防御，二十二艘驱逐舰和护卫舰散布在间隙中。整个舰队的阵型严谨而灵活，显然经历过无数实战的磨练。
而最后一艘出现的飞船，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艘伤痕累累的巨舰。长度超过两公里，舰体上布满了激光灼烧、动能武器撞击和某种生物腐蚀留下的伤疤。它的左舷有一道几乎将船身撕裂的巨大创口，虽然经过了临时修补，但仍能看到内部裸露的结构。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涂装——深红色的底色上，绘制着一道彗星拖尾的白色轨迹。
“深红…”萨拉的声音在颤抖，“那是‘深红彗星’的徽记！林风陛下的标志！”
马克斯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戈兰长老在临终前讲述的那些传说——关于穿越者林风，关于技术革命，关于与寂静终焉的战争——那些他曾经半信半疑的史诗，此刻正以钢铁巨舰的形式，悬浮在他的星球轨道上。
“接收到通讯请求！”通讯官喊道，“标准人类联邦协议，加密等级…七级。需要三重密钥验证。”
“我们有密钥吗？”
“戈兰长老的遗产中…”萨拉突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个金属吊坠——那是老人去世前交给她的遗物之一。“试试这个。”
她将吊坠插入控制台的接口。全息屏幕上闪过一连串解码进度条，最后定格在一个画面上：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中年男人，面容刚毅，左眼戴着一只机械义眼，眼瞳处散发着淡金色的微光。
“这里是流浪者舰队‘远航者’支队，我是指挥官雷诺兹。”男人的声音经过通讯系统的处理，显得沉稳而略带沙哑，“我们收到了来自这个星球的信号——标准人类联邦编码，信标协议第227版。请表明身份。”
控制室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向马克斯。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通讯器前：“这里是星火联盟，我是首席导师马克斯。我们是由EP-17号殖民舰幸存者与本地原住民共同建立的文明。欢迎来到我们的家园。”
屏幕上的雷诺兹明显愣了一下：“EP-17号？注册编号是不是GEA-EP-17-03？”
“是的。你知道这艘船？”
“我们知道所有火种计划方舟的编号和航向。”雷诺兹的表情复杂起来，“EP-17号…标准历227年从花园出发，预定航向猎户座旋臂边缘的G-773星系。但它在出发后的第三年就失去了联系，花园陷落前的最后一次追踪显示，它遭遇了空间湍流，被抛出了预设航线。”
他顿了顿，机械义眼的焦距微微调整：“看来你们成功迫降了。伤亡情况？”
“殖民舰坠毁，幸存者不足两千。”马克斯简洁地回答，“我们与本地原住民融合，建立了现在的联盟。指挥官，你们的来意是？”
“三件事。”雷诺兹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寻找人类火种。十年来，我们一直在追踪所有失落殖民舰的信号。你们的信标是我们在这个扇区发现的第一个活跃信号。”
“第二，传递警告。寂静终焉虽然被林风陛下封印，但它的残党——那些被我们称为‘归零者’的疯子——还在活跃。他们崇拜终结，致力于毁灭所有文明。根据我们的情报，至少有三支归零者舰队在这个扇区活动。”
“第三…”他犹豫了片刻，“我们在寻找一个人。或者说，一个概念。”
马克斯与萨拉对视一眼。
“林风陛下。”雷诺兹说出那个名字时，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敬意与…某种悲伤，“他在封印寂静终焉时化作了概念存在，但根据艾玛女士最后的计算，他的意识可能以某种形式分散在了宇宙中。我们检测到，这个星球有异常的概念扰动——与林风陛下的能量特征有17%的吻合度。”
萨拉突然插话：“指挥官，你们舰队中那艘伤痕累累的巨舰…它和深红彗星有什么关系？”
雷诺兹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他身后的画面切换，显示出那艘红色巨舰的特写。
“‘深红遗产号’，原‘深红彗星’专属支援舰。”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林风陛下驾驶深红彗星执行最后任务时，这艘船是他的移动基地和后勤保障。陛下失踪后，艾玛女士——当时她已将意识上传为舰载AI——驾驶这艘船继续战斗了七年，直到在一次与归零者的遭遇战中严重受损。”
“艾玛女士她…”
“她的核心数据模块还在，但损伤率达到68%。”雷诺兹说，“我们保存了她的残存意识，希望有朝一日能找到修复的方法。这次我们来这里，也是因为‘深红遗产号’的被动探测器在三个月前捕捉到了来自这个方向的概念扰动——那扰动与艾玛数据库中林风陛下的能量签名高度相似。”
控制室内再次陷入沉默。信息量太大了：归零者的威胁、林风可能存在的痕迹、一艘承载着传奇AI的受损巨舰…
“指挥官。”马克斯打破沉默，“你们愿意降落吗？面对面交流可能更有效率。但我需要保证——保证你们的到来不会对我们的文明造成伤害。”
雷诺兹点了点头：“合理的担忧。我们只降落三艘船：我的旗舰‘远航者号’，一艘技术评估船，以及‘深红遗产号’。其他舰船会停留在轨道上，保持安全距离。另外…”
他操作了一下控制面板：“我们会向你们开放部分非军事数据库，作为善意的证明。现在传输。”
数据流开始涌入联盟的主服务器。萨拉立刻组织技术人员进行分析。
“我的天…”一名年轻工程师惊呼，“这是…完整的星图！覆盖半径五千光年！”
“还有技术蓝图！反重力系统的小型化方案！”
“生态改造技术！可以在极端环境下建立封闭生态圈！”
马克斯看着这些数据，心中的戒备稍稍降低。如果对方有恶意，完全没必要分享如此珍贵的信息。
“我们接受你们的降落请求。”他说，“降落坐标已经发送。欢迎来到曙光城。”
三艘流浪者飞船在大气层中划出橙红色的轨迹，如同三颗坠落的星辰。它们的降落过程展现出惊人的控制力：没有音爆，没有冲击波，甚至没有激起太大的尘埃——某种能量场包裹着船体，让它们如同羽毛般轻柔地降落在曙光城郊外指定的降落场。
马克斯带领着联盟的高层在降落场边缘等候。他身后站着萨拉、托克、岩心，以及刚刚接任历史传承系负责人的年轻学者卡伦——戈兰长老的孙女。
“远航者号”的舱门最先打开。雷诺兹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六名随从：两名穿着战斗装甲的护卫，三名提着数据箱的技术官，还有一位…穿着白色长袍的老妇人，她的双眼完全被机械义眼取代，手中握着一根镶嵌着晶体端头的手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