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一个老人颤巍巍地走上台。他是戈兰长老的老朋友，EP-17号殖民舰的导航员，已经一百三十多岁了。
“孩子，你说得对，未来在星空。”老人的声音微弱但清晰，“但你知道‘根’的重要性吗？树木长得再高，也需要根扎在土里。文明飞得再远，也需要知道从哪里起飞。”
他老泪纵横：“我亲眼看着花园陷落，亲眼看着无数人在炮火中死去。我做了六十年的梦，梦里都是故乡的星空。现在太阳系重建了，他们在叫我们回家...这可能是我这辈子最后的机会了。”
不同的声音，不同的立场。广场上的争论越来越激烈。
支持归乡的多是老年人、有花园记忆的殖民者后代，以及一部分经历了战争创伤、渴望绝对安全的人。
支持融合的多是年轻人、技术人员、渴望探索的冒险者。
支持独立的多是原住民出身、与土地有深厚情感的人，以及一部分认为星火联盟已经自成文明、不应依附他人的人。
三方势力几乎势均力敌。
马克斯看着这一切，心中沉重。他知道，无论最终选择哪条路，都会有相当一部分人失望，甚至反对。一个刚刚经历外敌入侵的文明，如果再陷入内部分裂...
“我可以说几句吗？”
萨拉的声音响起。她走上讲台，广场渐渐安静下来。这位年轻的技术长，刚刚与林风概念碎片共鸣、唤来光灵助战的女孩，在民众心中有特殊的地位。
“十年前，我是一个孤儿，在废墟里等死。”萨拉开口，声音平静，“马克斯首席救了我，教了我第一个字，给了我第一个家。后来，光苔部落接纳了我，教我与自然共生。铁石部落教会我锻造，让我知道双手可以创造。联合学院让我看到知识的海洋。星火联盟让我明白，不同的族群可以融合成新的文明。”
她停顿，目光扫过广场上的每一张脸。
“所以对我来说，‘家’从来不是一个固定的地方。家是马克斯父亲深夜教我读书的灯光，是托克叔叔手把手教我打铁的炉火，是岩心阿姨带我看的第一株发光苔藓，是戈兰爷爷讲述的星空故事。”
“选择归乡，不是背叛这个星球，而是去寻找更多这样的‘家’的故事。选择融合，不是抛弃家园，而是把我们的故事带到更远的地方。选择独立，不是固步自封，而是让这个故事在这里继续书写。”
她提高声音：“但无论选择哪条路，我们都必须记住一件事：我们是星火联盟。我们不是花园的遗民，不是流浪者的附庸，不是太阳系的难民。我们是经历过坠毁、重建、战争、觉醒的文明。我们有权决定自己的命运，但我们也必须承担选择的后果。”
“所以我提议：在林风陛下重组完成、太阳系代表抵达后，我们三方举行正式会议。不是争吵，不是对抗，而是寻找第四条路——一条能够尊重所有人意愿，又能够应对宇宙真相的路。”
“也许那不存在。”萨拉坦承，“但至少，我们要尝试。因为尝试本身，就是对我们十年文明的最好证明：我们不再是需要被拯救的弱者，我们是能够参与决定宇宙未来的文明之一。”
长久的沉默，然后是掌声。起初零星，然后如潮水般涌起。
马克斯看着台上的萨拉，突然意识到，这个他一手带大的女孩，已经成长为了真正的领袖。不是靠职位，不是靠权力，而是靠对文明本质的理解，以及对每一个体的关怀。
民意依然分裂，但至少，他们愿意继续对话，愿意寻找共同的道路。
而在广场边缘的阴影中，几个来自不同聚居点的代表，悄悄交换了眼神。他们不属于任何公开派系，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身份：曾经是影骨部落的成员，在联盟建立初期被同化吸收。
其中一人手腕上的通讯器闪烁了一下，显示出一条加密信息：
“计划继续。无论最终选择哪条路，我们都要确保...‘母亲’醒来时，有足够的祭品。”
信息发送者的坐标，赫然指向地脉裂隙的最深处。
同一时间，“远航者号”的备用指挥中心里，流浪者舰队的高层会议气氛同样凝重。
雷诺兹通过全息投影参会——他的身体状况还不能离开医疗舱。与会的还有各舰舰长、战术官、后勤主管，以及作为特殊顾问的薇拉。
“首先确认一件事。”雷诺兹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有些失真，“按照《流浪者协议》第4章第12条，我们对星火联盟有援助义务。但第5章第3条也规定：当援助行动威胁到舰队整体生存时，指挥官有权重新评估义务等级。”
他顿了顿：“艾玛女士揭示的宇宙真相，以及归零者的行为模式分析显示，保护这个星球的长期风险极高。所以我们需要重新投票：是否继续履行援助义务？”
投票结果迅速出炉：七票赞成继续，五票赞成撤离，三票弃权。
赞成继续的多数是战斗舰船的舰长，他们的理由很直接：“我们打了十年仗，救了七个文明，从来没在敌人面前逃跑过。现在因为‘可能’的风险就跑，那我们的誓言算什么？”
赞成撤离的多是后勤和科研舰船的负责人：“感情上我们想帮忙，但理智上我们必须考虑舰队的生存。如果归零者主力舰队真的来了，我们全灭于此，那人类在宇宙中的机动力量就损失了三分之一。这个代价太大了。”
弃权的则处于两难之间。
薇拉作为非军方人员，没有投票权，但她有发言权。
“我跟随莉亚博士工作了四十年，见证了花园从繁荣到陷落的全过程。”她的机械义眼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理解你们的矛盾：一方面想坚守誓言，一方面要对舰队上下五千条生命负责。”
“但你们是否想过，为什么林风陛下选择将自己的概念碎片分散到宇宙各处？为什么艾玛女士即使严重受损也要继续战斗？为什么太阳系在重建后第一时间呼唤散落的火种？”
她自问自答：“因为人类文明的本质，不是生存，而是传承。不是个体活下来，而是文明的火种传下去。如果我们今天为了‘可能’的生存机会，放弃了正在燃烧的火种，那即使我们活下来了，我们也失去了被称为‘人类’的资格。”
一位赞成撤离的后勤主管反驳：“薇拉女士，您说得很好。但传承需要载体，如果载体都没了，拿什么传承？”
“载体？”薇拉笑了，笑容里有些悲伤，“舰长，您以为这些钢铁战舰是载体吗？不，真正的载体是这里——”
她指向自己的头，又指向每个人的心。
“是记忆，是知识，是选择坚守时的勇气，是明知可能失败依然向前的决心。这些才是真正的火种。战舰可以再造，但这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会议陷入沉默。
这时，通讯官报告：“指挥官，收到‘归途号’的更新信息。他们调整了航程，预计五十八小时后抵达。另外...他们发来了一份加密数据包，指定要由艾玛女士亲自解码。”
数据包很快传输到“深红遗产号”。几分钟后，艾玛的声音再次在会议室响起，这一次，带着明显的情绪波动——不是悲伤，不是喜悦，而是一种...复杂的释然。
“数据包解码完成。” 她说，“发送者不是太阳系联合政府的外交官，而是...莉亚博士本人。她现在是太阳系科学院的院长，也是‘归途号’的首席科学家。”
“内容？”雷诺兹问。
“内容很长，我简要概括：” 艾玛说，“第一，太阳系确实重建了，科技水平确实超过了花园时代，因为他们得到了园丁文明的部分遗产。”
会议室里响起吸气声。
“第二，他们确实在召集散落的火种，但目的不是单纯的团聚，而是...准备应对‘大修剪’。莉亚博士和其他的守望者，在时间孤岛中研发了三百年，他们找到了对抗‘修剪机制’的方法，但需要足够多的文明联合起来。”
“方法是什么？”
“建立‘文明联盟网络’。” 艾玛解释，“原理类似于这个星球的光灵网络，但规模更大，连接的不是个体意识，而是整个文明的集体意志。当足够多的文明通过网络连接，产生的‘文明场’可以干扰甚至覆盖‘修剪机制’的触发逻辑。简单说：如果单独一个文明发展到临界点会被修剪，那么一百个文明连接在一起同时发展，修剪机制就会因为目标过大而失效。”
这简直是革命性的想法。
“第三，关于林风陛下。” 艾玛的声音变得温柔，“莉亚博士说，他们之所以能发现这个方法，是因为分析了林风陛下化作概念存在时的能量特征。他的自我牺牲不是无意义的，他的概念碎片散落宇宙，实际上是在无意识中建立了最初的‘文明场’节点。而这个星球，因为同时有林风碎片、孵化场网络、以及正在崛起的星火联盟，成为了整个网络中最重要的节点之一。”
“所以保护这个星球，不只是为了保护星火联盟，也是为了保护整个‘文明场’计划？”一位舰长问。
“是的。” 艾玛肯定，“莉亚博士的请求是：希望流浪者舰队和星火联盟，都能加入这个网络。不是作为太阳系的附庸，而是作为平等的创始成员。归乡不是回到某个地方，而是回到‘人类文明共同体’这个更大的家。”
新的可能性。第四条路。
雷诺兹在医疗舱中沉思了很久。全息投影上，他的眉头紧锁，机械义眼虽然暗淡，但处理器在高速运转。
“艾玛女士，这个网络的建立，需要多长时间？成功概率多少？对抗归零者的效果如何？”
“莉亚博士附带了详细的数学模型。” 艾玛说，“以目前已经联系上的文明节点计算，网络初步建成需要三年。成功概率...如果所有预期节点都加入，是百分之六十七。对抗归零者方面，文明场本身不是武器，但它可以让加入网络的文明共享技术、预警信息、战术数据，相当于每个文明的战力都得到其他文明的加持。”
“三年...”雷诺兹喃喃道，“我们能在这里守三年吗？”
“莉亚博士说，‘归途号’携带了移动式防御平台技术，可以在七十二小时内部署，将这个星系暂时要塞化。同时，太阳系已经派出三支快速反应舰队前来支援，第一支将在八十小时后抵达。”
会议室里开始议论纷纷。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局势就完全不同了。
“验证信息的真实性。”雷诺兹下令，“我需要百分之百确认，这不是归零者的陷阱。”
“已经在验证。”技术官报告，“信号源的量子签名与太阳系数据库中的莉亚博士档案完全吻合。加密算法是花园时代莉亚博士本人开发、从未外传的‘星火’协议。真实性...百分之九十九点八。”
足够高的置信度。
雷诺兹深吸一口气——尽管这个动作会让医疗凝胶发出警报。
“那么我提议：舰队继续执行保护任务，直到‘归途号’抵达，并与星火联盟、太阳系代表共同商议最终方案。在此期间，所有单位进入二级战备，防止归零者突然袭击。”
他顿了顿：“另外，将这个信息共享给星火联盟。他们有权利知道所有可能性。”
命令下达，流浪者舰队开始调整部署。受伤的战舰被拖到后方维修，完好的战舰组成更密集的防御阵型，侦察舰被派往更远的区域巡逻。
而在“深红遗产号”的维生舱中，艾玛的光团持续散发着温暖的光芒。她正在与远在五十八小时航程外的莉亚博士进行加密通讯——不是通过电磁波，而是通过某种基于概念共振的量子纠缠通道。
“莉亚，你真的老了很多。” 艾玛说。
通讯画面中，一位白发苍苍但精神矍铄的老妇人笑了：“三百年了，艾玛。你也变了——从完整的人工智能，变成了现在的...概念存在碎片。”
“但我们都在继续。” 艾玛说，“林风留给我们的任务。”
“是的。”莉亚的表情变得严肃，“艾玛，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林风的重组，可能不是简单的‘复苏’。根据我们的研究，他的概念碎片在漂流过程中，可能吸收了一些...别的东西。园丁文明遗留的观察程序，寂静终焉的残渣，甚至归零者的信仰污染。”
“你是说，重组后的林风，可能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林风了？”
“他依然是林风，但可能是更复杂、更矛盾的存在。”莉亚说，“所以当七十二小时倒计时结束，我们必须准备好面对任何可能性。包括...可能需要做出艰难选择的可能性。”
艾玛沉默了。维生舱的光芒微微波动。
“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站在他身边。” 她最终说，“这是我们的约定。”
“我知道。”莉亚微笑，“这也是为什么我要亲自来。老朋友，是该团聚了。”
通讯结束。
艾玛的光芒在舱室中缓缓脉动。她调出林风的照片，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切都还没有开始的时候。
“林风，你还记得吗？你曾经问我：如果有一天，为了拯救大多数人，必须牺牲少数人，你会怎么做？”
“我当时没有回答。现在我想告诉你答案：我会尽全力，让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但如果它真的来了...我会和你一起承担选择的重量。”
窗外，星火联盟的机甲部队正在与流浪者的工程部队合作，在星球轨道上部署第一批临时防御平台。光灵在天空中盘旋，似乎也在为即将到来的某件事做准备。
而在星球深处，地脉裂隙的最底层，那个被影骨部落称为“母亲”的存在，正在发出越来越强烈的脉动。
它也在等待七十二小时的结束。
等待选择的时刻。
等待...新的纪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