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历元年·第十一个月 | 猎户座旋臂边缘，未标记星系G-7732
距离低语系统评估剩余：47天11小时09分。
时间如绷紧的弓弦，但联邦的日常并未完全停滞。在全力准备“答卷”的同时，基于《联邦宪章》中“探索、交流、责任”的原则，由三方文明混合编组的联邦探索舰队，仍在执行常规的边境巡弋与新星域勘测任务。
“晨曦号”，一艘结合了太阳系流体装甲、星火联盟生物感应外壳、流浪者舰队空间折叠引擎的轻型巡洋舰，此刻正安静地悬停在G-7732星系的第三行星轨道上。舰桥内，柔和的生态照明模拟着地球晨光，空气中飘散着星火联盟特有的、能安抚神经的淡淡植物清香。
舰长位置，坐着的却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舰长”。
莉娜·维尔特，十九岁，新任“低语评估前线团队”核心成员之一，此刻正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联邦标准舰长服，坐在主控椅上。她的任命是临时性的——作为对新生代实战能力的测试，也作为让她将“空间直觉”应用于真实星际环境的机会。她的“副手”是经验丰富的原流浪者舰队指挥官雷诺兹，但他更像一位沉默的导师，只在必要时给出建议。
“引力传感器阵列校准完成，舰长。”凯尔的声音从科学官席位传来。他也在船上，负责测试他设计的“概念拓扑环境扫描仪”——一种尝试将物理空间与潜在概念场进行同步测绘的新设备。托姆则留在“图书馆”，继续深入与盖亚及播种者回响的沟通。
“星系扫描结果如何？”莉娜问道，她的眼睛没有看任何一块屏幕，而是微微眯起，仿佛在感受舰船周围无形的空间结构。这是她的习惯——先用“直觉”勾勒轮廓，再用数据填充细节。
“G-7732是一颗稳定的黄矮星，拥有四颗行星。第三行星，代号‘灰烬-3’，有稀薄大气，地表温度适宜，重力0.92G。初步光谱和深层扫描显示……”凯尔调出数据，“……地壳深处存在大量高纯度结晶硅矿床，伴生稀有金属和能量晶体。更重要的是，根据托姆从盖亚记忆库中提取的某种‘共鸣矿物’图谱比对，这里的硅晶体结构，可能对稳定‘联邦之心’的概念载体有额外增益。”
雷诺兹在一旁补充：“资源评估等级：A+。符合《联邦资源开发暂定条例》中的‘可适度开采’标准。建议投放勘探信标，标记主权，进行详细地质建模。”
莉娜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击着某种节奏——她在感知这片星域的“空间质地”。“没有检测到任何文明活动痕迹？电磁信号？热源？空间曲率扰动？”
“全频段静默。”传感器官报告，“无智慧活动迹象。星系干净得像……刚被洗过。”
“有点过于干净了。”莉娜低声自语。她的空间直觉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违和感”，就像平滑丝绸上的一粒几乎无法察觉的沙砾。她说不出具体是什么，只是觉得这片空间的“背景纹理”……太均匀了，均匀得不像自然状态。
“启动‘拓扑扫描仪’，凯尔。最高灵敏度，扫描灰烬-3同步轨道至拉格朗日L2点区域。”莉娜下令。
“明白。”凯尔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舞。新型扫描仪启动时没有嗡鸣，只有一种极低频的、仿佛直接作用于意识的细微振动。主屏幕上，传统的物理空间图像旁边，开始叠加另一幅图像——由复杂几何线条和色块构成的概念拓扑图谱。
起初，图谱显示一切正常。但在持续扫描第三十七秒时，图谱中代表灰烬-3附近空间“信息潜在密度”的区域，出现了一小片极淡的、近乎完美的几何阴影。
“舰长，有东西。”凯尔的声音带着发现未知的兴奋，“不是实体，不是能量场……更像是一种高度有序的‘信息真空’或者‘规则掩体’。它完美地反射和吸收了所有常规探测波，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抚平’了空间本身的微观涨落。要不是拓扑扫描直接测绘‘规则结构’，我们根本发现不了。”
莉娜的直觉被印证了。“能解析结构吗？有多大？”
“正在尝试……结构高度复杂，呈现递归分形特征，尺寸……初步估算，相当于一艘中型驱逐舰的体积，位置就在我们右舷，距离约八百公里，相对静止。”凯尔语速加快，“它似乎……在‘观察’我们。”
“全舰一级警戒！护盾能量提升至60%，武器系统待命但不预热，避免挑衅。”莉娜的命令清晰果断，年轻的面庞上没有惊慌，只有高度集中的冷静，“向该区域发送标准第一类接触信号包——联邦身份标识、和平意图、基础数学语言。”
信号发出，如同石沉大海。那片“几何阴影”毫无反应，依旧静静悬浮。
“尝试第二类接触协议，发送物理常数和基础化学元素表……”莉娜继续尝试。
就在通讯官准备发送时，异变陡生！
那片“几何阴影”毫无征兆地展开了！
就像一张无形的、折叠到极致的纸瞬间铺平，阴影区域的空间猛然“硬化”、“结晶”。无数肉眼可见的、呈现完美多面体结构的淡金色半透明晶体，从虚空中凭空生长、拼接，在短短三秒内，凝聚成一艘形态优雅却充满非生物质感的星舰！
它通体由那种淡金色晶体构成，表面光滑如镜，折射着恒星的光芒，却没有明显的推进器、武器平台或舷窗。整体线条锐利而简洁，像一件巨大的几何雕塑，散发出冰冷、纯粹、绝对秩序的气息。
“检测到高强度能量反应！类型未知！正在快速接近！”传感器官大喊。
晶体星舰没有发出任何通讯，没有警告，只是突然加速，以一种违反常规物理直觉的、近乎瞬移般的断续跳跃方式，直冲“晨曦号”而来！在它行经的轨迹上，空间留下了短暂的、玻璃碎裂般的结晶化痕迹。
“规避！全功率机动！”莉娜喝道，她的空间直觉疯狂预警，感知到对方冲撞路径上空间的“硬化”趋势。
“晨曦号”的融合引擎爆发出强劲推力，舰体以一个惊险的侧滑避开直线冲撞。但晶体星舰在擦身而过的瞬间，其光滑的表面突然射出十几道淡金色的光束！
这些光束并非炽热的高能粒子束，击中“晨曦号”的护盾时，没有引发爆炸，而是发出一种奇异的、令人牙酸的结晶蔓延声！
“护盾能量被吸收！护盾结构正在被……同化！”能源官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屏幕上，被击中的护盾区域，能量场竟然开始凝固、变色，呈现出与对方舰体相似的淡金色晶体质地，并且这种“结晶化”正以缓慢但坚定的速度沿着护盾结构扩散！
“切断被感染护盾模块能量供应！启动自清洁程序！”雷诺兹厉声下令，老将的经验此刻发挥作用。
被感染的护盾区域被强制剥离、抛射。脱离舰体的晶体护盾碎片在真空中迅速失活、崩解。
第一次交锋，对方只用了不明性质的一击，就差点废掉“晨曦号”一部分护盾系统！
“这是什么鬼东西？！”有人惊呼。
“分析光束成分！”莉娜强迫自己冷静，同时，“晨曦号”的主炮——一门结合了粒子加速与能量共鸣技术的“晨星炮”开始充能。
“分析中……光束由高度有序的晶格结构信息流和某种……熵减引导场组成！”凯尔盯着拓扑扫描仪的读数，瞳孔收缩，“它不是破坏我们的护盾能量，是在‘诱导’我们的能量场自发降低熵值，朝最稳定的晶体状态坍缩！它在进行……强制有序化！”
强制有序化！这个词触动了所有来自花园时代成员的记忆神经。虽然表现形式不同，但这与寂静终焉、与审判者的某些能力，在底层逻辑上有令人不安的相似性！
“警告射击！瞄准其前方空域！”莉娜下令。现在还不是全面开战的时候，必须再次尝试沟通。
“晨星炮”射出一道璀璨的蓝白色光束，精准地打在晶体星舰前方约五十公里处。
这一次，对方有反应了。
晶体星舰停止了机动，悬停在原地。其光滑的表面，一片区域的晶体结构开始快速重组、变色，最终形成了一幅复杂的、不断变化的几何图案，同时，一种冰冷、单调、毫无情绪起伏的合成音，直接在所有通讯频道和“晨曦号”内部响起，使用的是一种高度形式化的联邦通用语变体：
“检测到混沌扰动源。检测到未授权有序物质（指硅矿）开采意图。检测到低熵结构（指自身）遭遇熵增污染风险。根据《烁石法典》第7章第3条：予以净化。”
烁石！这就是对方文明的自称！
“这里是人类文明联邦探索舰‘晨曦号’！”莉娜立刻回应，语气强硬但保持克制，“我们并未开始开采！这是一次和平勘测！我们要求对话，解决误解！”
“对话逻辑：低效，存在污染扩散风险。混沌结构（指有机生命及其造物）无法理解纯粹秩序。净化程序：继续。”
话音未落，晶体星舰表面同时亮起数十个光点！更多的淡金色光束射出，这次更加密集，并且伴随着一种无形的场——空间有序化场。莉娜清晰地感觉到，舰船周围的空间“粘度”在增加，常规机动变得困难。
“护盾全开！分散规避！武器系统，自由开火，以击退和瘫痪为优先！”莉娜知道，谈判窗口已经关闭。
“晨曦号”的副炮阵列开火，五颜六色的能量光束射向晶体星舰。然而，令人震惊的一幕出现了：大部分光束在击中对方舰体前，就被一层突然浮现的、更加致密的淡金色晶体屏障偏转或吸收。少部分命中主体的，也仅仅是在光滑的晶体表面激起几圈涟漪般的微光，然后被“吞没”，非但没能造成伤害，似乎反而被对方吸收转化了部分能量！
“我们的能量攻击效果极差！它的外壳能吸收同化多种形式的能量！”武器官急报。
“尝试实体弹药！发射‘破甲者’高爆穿甲导弹！”雷诺兹建议。
数枚导弹拖着尾焰扑向目标。晶体星舰没有躲避，只是从几个特定角度发射出纤细的淡金色射线。射线精准命中导弹弹头，下一刻，导弹的外壳和内部装药，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晶化，变成了一坨坨毫无生机、失去功能的淡金色金属-晶体混合物，然后被星舰轻轻“吸”过去，融入自身外壳——它甚至在用敌人的弹药给自己“补妆”！
“所有攻击……都在给它‘施肥’？！”凯尔感到一阵荒谬的寒意。这完全不同于以往任何敌人。寂静终焉是概念层面的抹除，归零者是熵增的吞噬，而这个“烁石帝国”，走的是另一条极端的路：将一切有序化、晶体化、纳入自身绝对秩序体系。
“尝试概念干扰！”凯尔突然想到，“启动拓扑扫描仪的逆向模式，向它发射我们之前在‘沙盒’里生成的、最具矛盾性和混沌特质的‘无意义逻辑数据包’！”
一组包含自指悖论、无限递归、随机噪声和矛盾情感片段的混乱信息流被编码发射出去，直接冲向晶体星舰的核心。
这一次，对方出现了明显的“卡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