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模拟中心的路上，祁同伟的肾上腺素水平开始缓慢回落，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心悸。工程车的仪表盘和仪器指示灯在昏暗的车厢内投下幽绿的光，映着他苍白紧绷的脸。
车载记录仪忠实地保存着C-7-γ节点爆发时的全部数据。他不敢在移动中深入分析，但那屏幕上最后定格的、近乎垂直飙升的规则强度曲线和混乱狰狞的频谱图，已经足够说明问题。那不是自然泄漏，而是触发式爆发。那个节点地下深处，隐藏着一个与“样本”痛苦直接相连的、极度不稳定且具有排斥性的规则裂隙。
他的探查行为，或者更准确地说，他身上的“共鸣烙印”，成为了触发这次爆发的“钥匙”。
问题接踵而至：为什么电网和灰域的记录里，对这样一个危险节点语焉不详？是刻意隐瞒，还是他们真的未能察觉其潜在的危险性？玲子两年前的事故，是否也触发了类似的、但规模较小的爆发，从而导致了她的“伤痕”？更重要的是，城市地下，是否还存在其他类似的“裂隙”？它们是否会随着时间推移，或者被特定的规则频率刺激，而变得活跃、扩大甚至……联通？
工程车驶入模拟中心专用通道时，天际已经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灰白色。黎明将至，但祁同伟知道，对他而言，更棘手的“白天”才刚刚开始。灰域的监控网络不可能对C-7-γ节点那种强度的规则爆发毫无反应，尤其是爆发区域还位于相对敏感的旧工业区边缘。他们很快会派人前往调查，调取周边所有监控和活动记录。他“恰好”在附近进行“压力测试”，将成为第一个被核查的对象。
他必须抢在灰域正式质询前，做好一切应对准备。
将工程车停入指定泊位，他迅速将便携探测器中记录的核心数据，以及从节点铁门上刮取的那点黑色规则沉积物样本，转移至模拟中心内部经过重重加密和物理隔离的“黑箱”服务器。然后，他开始系统性地清理这次外出可能遗留的所有数字和物理痕迹：
· 检查并删除工程车行车记录仪中，靠近C-7-γ节点前后五分钟的、可能显示他异常停留和匆忙离开的影像片段，用预存的、平缓行驶的标准路测片段覆盖。
· 修改移动式场强记录仪的回传数据流，在其中插入一段模拟的、符合“旧工业区典型规则背景噪声”特征的平缓数据，覆盖掉爆发时段真实的、剧烈波动的数据。确保从电网调度中心后台看到的，是一次“顺利但平淡”的常规测试。
· 处理自身携带的个人电子设备，清除所有与C-7节点相关的临时记录和定位信息。
· 仔细清洗双手、更换衣物，处理掉沾染了灰尘和可能微量规则污染的外出服装（放入特制分解袋）。
· 最后，快速撰写一份格式严谨、内容枯燥的“分布式规则负荷压力测试执行报告”，重点描述测试过程的规范性和采集数据的“平稳性”，对C-7节点区域仅以“背景噪声较高，但符合该区域历史特征”一笔带过。
做完这一切，窗外天色已亮。城市苏醒的嘈杂声隐约传来。祁同伟靠在控制台前，感到一阵眩晕和虚脱。不是体力上的，而是精神高度紧张和连续应对危机后的衰竭感。意识深处的“共鸣烙印”依旧传来阵阵隐痛，仿佛还残留着那冰冷黑雾冲击的余韵。
他强迫自己吃了几口高能量食物，灌下浓咖啡。他不能倒下，灰域的质询随时可能到来。
果然，上午九点刚过，模拟中心的内线通讯再次响起。这一次，呼叫者ID显示为：集团安全总处（灰域），调查科，助理专员，林涛。
来了。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接通通讯，切换到全息投影模式。
一个穿着灰域标准深灰色制服、面容严肃、眼神锐利的年轻男子出现在屏幕上。他身后的背景简洁，只有灰域的徽记。
“祁同伟工程师？”林涛的声音平稳，不带太多情绪，却有种公事公办的压迫感。
“是，林专员。请问有什么事？”祁同伟保持镇定，语气平和。
“祁工，打扰了。安全总处正在跟进一起发生在今天凌晨，东南旧工业区C-7-γ电网节点附近的不明规则扰动事件。监控数据显示，您当时正在该区域执行‘分布式规则负荷压力测试’任务。”林涛开门见山，目光紧紧盯着祁同伟，“请您简述一下测试执行过程，以及在任务期间，是否观察到任何异常情况？包括规则读数异常、环境异象、或遇见可疑人员活动。”
祁同伟心中早有准备，他调出那份刚刚完成的“执行报告”摘要界面，面向投影摄像头。
“林专员，测试任务于凌晨02:00准时开始，按照预定路线和坐标点进行规则场强采样。整个过程顺利，设备运转正常。”他语气平稳地叙述，“关于C-7-γ节点区域，该处历史上就是规则背景噪声较高的区域，本次测试读数也符合这一特征，未发现显着超出历史基线或预设阈值的异常波动。”他稍微停顿，露出适当的疑惑表情，“您说的‘不明规则扰动事件’……具体是指什么时间点？强度如何？我们的记录仪并未捕捉到符合您描述的显着事件。”
林涛没有直接回答祁同伟的反问，而是追问道：“测试期间，您是否曾离开工程车，进行车外作业或探查？”
“有的。”祁同伟坦然承认，“在几个预设采样点，为了确保天线部署位置准确和获取更精确的局部数据，我进行了简短的车外定位和仪器校准。每次停留时间不超过三分钟。这些在标准操作流程中是被允许的。”他补充道，“C-7节点附近，我也曾短暂停车，查看了一下节点外部结构，确认其标识与测试坐标无误，但未进入节点内部。节点门锁完好，周围未见异常。”
他的回答半真半假，符合一个严谨工程师的行为逻辑，也将自己可能暴露的环节（车外活动）主动交代，反而显得坦荡。
林涛的目光在祁同伟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评估他话语的真实性。然后，他点了点头：“明白了。感谢您的配合，祁工。请将本次测试的完整数据记录（包括原始数据流）备份一份，发送至安全总处指定服务器，加密通道代码稍后发送给您。另外，在事件调查清楚前，请暂时不要前往相关区域进行任何作业。如有需要，我们可能会再次联系您。”
“好的，林专员。我会尽快备份并发送数据。配合调查是应该的。”祁同伟应道。
通讯结束。屏幕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