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过后,整层楼基本空了。隔壁办公室传来锁门的声音,接着是电梯运行的轻响。他没急着走,坐在灯下,把袖口抚了抚。那枚刻着“法正民安”的袖扣在灯光下泛着微光,边缘有些磨花了,但字迹还清楚。
他知道,这几天会有更多人交材料,会有更多账目被重新翻出来,也会有更多人在夜里睡不着,反复权衡要不要说点什么。这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而是因为有人看见了后果——伸手的人被抓住了,藏钱的地方被挖出来了,过去以为牢不可破的关系网,原来一推就倒。
这比任何动员讲话都有力。
他也知道,不会所有人都醒。总有些人会侥幸,会观望,会觉得自己躲得够深。但他同样清楚,只要有一部分人开始反思,风气就会变。就像一条河,上游清了,下游哪怕还有浑浊,终究会被冲淡。
十一点,他关灯出门。
走廊尽头还亮着应急灯,照出一道长长的光影。他走过时,影子先一步投在墙上,又慢慢收回脚下。电梯下行,数字一层层跳,没人说话,只有机器运行的轻微震动。
走出大楼,夜风比刚才凉了些。街上行人不多,路边摊收得差不多了,只剩几家便利店还亮着灯。他站在台阶上停了几秒,没急着上车。
远处一栋写字楼的幕墙映着夜空,像一面巨大的黑镜子。他望着那片反光,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村里打谷场上放电影,银幕搭在祠堂门口,全村人都挤去看。那时候他坐在最前排,看得太专注,直到放映结束,灯亮了,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现在的感觉有点像那时——一场戏结束了,人散了,但他还坐在原地,心里清楚,下一场还没开始。
车灯亮起,司机从驾驶座下来开门。“陈厅,上车吗?”
他点点头,弯腰坐进后排。
车内很静。座椅是黑色的,扶手边缘有些磨损,空调吹出的风带着点皮革味。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又睁开。
“回去路上绕一下省委家属院。”他说,“我想去看看我妈寄的那箱苹果到了没有。”
司机应了一声,调转方向。
车子驶入主路,汇入车流。路灯一盏接一盏掠过车窗,映在玻璃上的光影不断断裂又重组。他望着外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公文包带子。
家属院门口的值班室还亮着灯。他下车走了过去,值班大爷认出他,连忙从抽屉里拿出个纸箱。“今早到的,我看是你妈名字寄的,就留这儿了,怕别人拿错。”
他接过箱子,挺沉,上面贴着快递单,字迹是他母亲熟悉的笔法。箱角有点压瘪了,但没破。
“谢谢您照看。”
“应该的,你们忙公家事,家里这点小事我们帮衬着点。”
他点点头,抱着箱子回到车上。
车重新启动,驶向回家的方向。他把箱子放在脚边,没打开。他知道里面除了苹果,还有几包晒干的辣椒,一小袋新米,可能还有母亲织了一半的毛线手套——每年都织,每年都织不完。
车子拐过最后一个路口,前方小区大门就在眼前。
他抬起头,看着挡风玻璃外延伸出去的道路,眼神平静,却没有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