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东把笔记本锁进抽屉,站起身时看了眼墙上的弹孔。阳光照在那些坑洼处,显出灰白的边缘,像是旧伤结了痂。他没多看,转身走到门边,顺手拉了下门把手,确认锁舌咬合严实。走廊安静,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节奏平稳,是熟人。
门敲了两下,不急不慢。
“进来。”他说。
门开了,侯亮平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肩上挎着个旧公文包,边角磨得发白。他靸着鞋走进来,顺手带上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扫了一圈办公室,停在桌角那卷纱布上。
“听说你这儿昨天还在修电路?”他问。
“嗯,电工说还得再来一天。”陈东拉开椅子,“坐。”
侯亮平没立刻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手指按了按封口处的胶条,像是在确认有没有拆过。然后才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自己坐下来。
“部里通知我过来配合专案组工作。”他说,“让我找你报到。”
陈东点头:“资料带来了?”
“带来了。”侯亮平把文件袋往前推了推,“最高检这半年收到的举报材料,涉及工程招投标、土地出让、专项资金拨付这几块。有实名的,也有匿名的。我挑了二十几份线索相对清晰的,做了初步分类。”
陈东打开文件袋,抽出一叠材料,一页页翻看。字迹有打印的,也有手写的,附着银行流水截图、合同复印件、通话记录。他看得仔细,但速度不慢,偶尔用笔在页边画一道短线。
“你关注的是个人行为。”他说,头也没抬,“比如某个局长收钱、某个科长打招呼。”
“那是我们的职责范围。”侯亮平靠在椅背上,“我们得先有具体对象,才能立案。”
“但现在的问题不是个别腐败。”陈东把材料放回袋子里,“是整套流程被架空。招标是假的,评审是摆设,中标单位连项目地址都没去过。资金从财政拨出去,转三道手就进了私人账户。这不是一个人能办到的。”
侯亮平没反驳,只是看着他。
“你手上这些举报,大部分集中在下游。”陈东抽出其中一份,“比如这家‘宏远建设’,被举报收受好处费,拿下两个市政工程。但它注册资金只有五十万,三年签了七千多万的合同。它拿什么垫资?谁在背后运作?没人查。”
“你想从上游切入?”
“从壳公司开始。”陈东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上面写下几个名字:宏远建设、中联能源、新域投资。“这三家,表面没关联,法人不同,注册地分散。但它们的股东名单里,都出现同一家基金管理公司——恒信资本。而这家公司,在过去一年里,向另外十六家类似企业注资,手法完全一致。”
他顿了顿,回头看着侯亮平:“这不是巧合。是有人在批量制造空壳公司,专门用来走账、围标、洗钱。我们要查的,不是谁收了多少钱,而是这个系统是怎么运转的。”
侯亮平沉默了几秒,起身走到白板前,盯着那几个名字看了会儿,忽然问:“你怎么发现恒信资本的?”
“审计署的公开数据。”陈东回答得很平静,“他们去年发布过一份关于异常企业融资的通报,提到这类基金频繁出现在高风险交易链中。我顺着查了近六个月的工商变更记录,筛出了这批企业。”
侯亮平点点头,没再追问。
两人回到桌边,陈东把之前整理的企业图谱摊开,铺在桌面上。侯亮平也把自己的材料拿出来,一张张比对。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阳光从桌面移到了墙角。
“有交叉点。”侯亮平指着其中两家,“‘中联能源’和‘新域投资’,都在你列的十九家企业名单里。同时,它们又出现在两起行贿举报中,作为资金接收方。虽然举报人只说了‘给了钱’,没提用途,但金额和转账时间,跟项目招标节点完全吻合。”
陈东用红笔在两家公司名字上圈了一下:“那就从这两家入手。它们规模小,账目简单,容易查。而且,既然已经出现在举报材料里,说明有人知道它们有问题。只要深挖财务流水和法人背景,很可能找到原始证据。”
“需要调取银行数据。”侯亮平说,“还得申请搜查令,查办公场所和实际控制人住所。”
“这些我来协调。”陈东把图谱收起来,“你负责梳理举报人的陈述,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细节。特别是资金交付方式、中间人信息、有没有录音或书面凭证。”
侯亮平想了想:“我可以安排专人跟进。但有个条件——所有行动必须同步知会最高检,不能单方面推进。”
“可以。”陈东看着他,“你也一样。有任何新线索,第一时间共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