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刚过,天光已经透亮。陈东把车停在省委大院后门的侧道,拎着公文包下车时,袖口那枚“法正民安”的扣子蹭到了包沿。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调整,径直朝纪检委办公楼走去。
侯亮平已经在三楼走廊等他了,手里抱着一叠材料,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一格。“昨晚睡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陈东点点头,“你呢?”
“翻了半宿文件。”侯亮平苦笑一下,“那几份纳税申报表补上了,数据对得上。”
两人没再多说,推开机要会议室的门。屋里已经有人在等,纪检部门领导坐在长桌主位,面前摊着一份档案,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示意坐下。
“材料我们提前送过来了。”陈东把包放在桌边,抽出一个文件夹推过去,“这是‘宏远控股’的资金流向分析,加上山水庄园那边查到的服务费清单,一共九份复印件,都做了编号和标注。”
领导没急着翻,而是问:“你们确定这些钱不是正常业务往来?”
“没有实际业务支撑。”侯亮平接话,“我们调了跨省税务协查函的回执,这家企业三年来零发票开具记录,也没有雇佣人员备案。注册地址是个共享办公区,连独立工位都没有。”
领导听完,翻开文件,一页页看下去。中间停下两次,用笔在纸上画了线。看完最后一张,他合上本子,抬眼看着两人:“你们想怎么做?”
“申请立项收网。”陈东声音平稳,“现在证据链虽然还没闭合到个人,但资金通道已经能串起来。再拖下去,对方可能转移账户或者注销公司。”
屋内静了几秒。领导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百叶帘,外面院子有几个工作人员正走过,没人说话。
“我可以签字支持。”他说,“但必须按程序走。公安、税务、纪检三方联动,谁牵头?怎么分工?什么时候动?都要写清楚。不能因为抓人快,回头被反咬一口说越权。”
“我们准备好了初步方案。”陈东从包里取出另一份文档,“建议分三个阶段推进。第一阶段由税务稽查突击宏远控股办公点,以例行检查名义进门,现场封账、冻结账户;第二阶段纪检组依据发现的问题启动谈话程序,锁定责任人;第三阶段公安介入控制人身,防止脱逃或串供。”
领导接过方案,坐回桌前仔细看了一遍。末尾处有手写的任务分配表,时间节点明确:明日上午九点税务入场,十一点召开联席通报会,下午三点完成布控调度。
“节奏有点紧。”他说。
“赵瑞龙已经开始动作了。”侯亮平补充,“今天早上我接到消息,他们换了财务代理机构,还在联系境外会计事务所做审计背书。这不是合规操作,是清痕。”
领导盯着那行时间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然后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名字,写下日期和职务。
“签字给你们,授权也给你们。”他说,“但我提醒一句,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所有环节必须留痕,每一步都要经得起复查。”
“明白。”陈东收起文件,语气沉稳。
“那接下来呢?”侯亮平问。
“去指挥室。”陈东说,“计划要细化到人,每个岗位谁负责,通讯方式,应急联络点,全部落实。”
三人离开会议室,沿着走廊往专案组临时指挥室走。路上遇到几个纪检干部,看见领导点头致意,目光在陈东和侯亮平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没人说话,但那种气氛变了——不再是观望,而是某种默认的通行许可。
指挥室在办公楼东侧二楼,原本是资料室,现在摆了三台电脑、一块白板和几张折叠桌。墙上贴着一张汉东省地图,山水庄园的位置被红笔圈了出来。
陈东把文件摊开,先给侯亮平分工:“你负责对接最高检那边的协查通道,确保税务稽查组的人选可靠,最好是外市调来的,避免本地关系干扰。”
“没问题。”侯亮平拿出笔记本开始记。
“我来协调公安行动组。”陈东继续说,“需要两个便衣小队,一个盯住宏远控股注册地,另一个埋伏在银行网点附近。账户一动,立刻反应。”
纪检部门领导站在白板前,听了一会儿,插话:“谈话组我来安排。人选必须作风过硬,不能有模糊背景。谈话过程全程录音录像,资料直接上传内网存档。”
“可以。”陈东点头,“另外,建议所有行动代号统一,不用真实名称。比如税务组叫‘晨检’,谈话组叫‘约谈’,公安控制叫‘归案’。通讯时只用代号。”
领导想了想,同意了。
时间一点一点往下压。中午饭是在屋里吃的盒饭,没人离开。下午两点,完整的行动计划打印成册,每人一份。封面写着《关于宏远控股异常资金流动处置预案》,底下标注密级:内部绝密。
陈东拿着自己的那份,逐页检查。翻到最后一页,看到自己手写的备注栏:“所有信息暂不共享,待时机成熟再报。”他没改,也没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