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天光刚透,办公室里还留着前夜的静。陈东坐在桌前,没动。笔记本摊在面前,纸页上是密密麻麻的字迹,可他已经很久没翻了。笔搁在纸上,笔尖干了,留下一个深色的小点。
他闭了会儿眼,又睁开。眼皮沉,脑子却清醒。他知道这感觉——不是睡不着,是不能睡。再过十几个小时,一切就要开始。收网行动能不能成,就看今天。他不能出错,也不敢出错。
站起身,走到窗边。手搭在窗框上,轻轻一推,玻璃滑开,风立刻涌进来,带着一点凉意。楼下街道空着,只有清洁工扫地的声音,沙沙的,断断续续。远处几栋楼亮了灯,有早起的人拉开窗帘,也有车从路口慢慢拐出来,车灯划破晨雾。
他望着那片渐亮的城市,没想案子,也没想证据,就想了一件事:这条路,走得太久了。
赵德汉那两亿多的赃款,是他查的第一个大案。那天走进别墅地下室,看到那一捆捆码得整整齐齐的现金,他没觉得震惊,只觉得冷。不是因为钱多,是因为那些钱太安静了。它们躺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背后是多少人被压下去的命?他父母当年揭发教育局造假,被人报复,车祸“意外”身亡。那时候他才十四岁,站在太平间外,听见有人说:“何必呢,说句话的事。”
他不想当那种人。所以他学法律,学经济,进公安部,一路考到最年轻处长。他以为只要守规矩、走程序,就能把事办成。可后来他发现,规矩能护人,也能挡人。有些人,就是躲在规矩后面,干着最脏的事。
线人被抓那晚,他坐在出租屋里,盯着手机看了十分钟。那一刻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案子了。对方已经开始反扑,而且下手极快。他们不怕暴露,怕的是有人真能把账本连起来。所以他们抓人,清账,转移资产,动作越来越急。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慌了。
他低头看了看袖口。袖扣还在,银灰色,四个小字刻得清楚:法正民安。这是他从原主记忆里继承的东西,也是他唯一愿意留下的纪念。不是为了显摆,是为了提醒自己——你穿这身衣服,就得担这份责任。
回到桌前,他抽出一张空白纸,拿起钢笔,写下三个日期。
第一个是赵德汉落马那天。那天他站在纪检组门口,手里拿着立案材料,等了两个小时才有人出来接。他没说话,只把文件递过去。那人翻了两页,抬头看他:“你确定要查这么大的人?”他说:“我确定。”那是他第一次正面撞上权力的墙,墙后有人冷笑,有人沉默,也有人悄悄递来一份名单。
第二个是线人最后一次联络的时间。那天下午,他接到那段模糊语音,听不清说了什么,但能听出声音里的慌。三小时后,人失联。他立刻切断所有通讯,换了临时据点。那一夜他没睡,坐在椅子上,脑子里过了七套预案。最后选了最险的一条——自己去救。他知道不该冒险,可他也知道,有些事,你不亲自做,没人替你扛。
第三个,是今天。
他盯着这三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折起来,夹进笔记本里。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照出一块明亮的方格。他坐回椅子,身体往后靠,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呼吸慢了下来,一下,一下,像在数心跳。
他知道接下来会面对什么。
赵家势力盘根错节,不是抓一个人就能动摇的。高育良在政法系统多年,门生遍布;赵瑞龙在外头经营多年,账目层层嵌套;还有那些躲在暗处的人,他们不会明着动手,但会在关键时刻卡住程序,拖慢节奏,甚至制造“意外”。他查过太多类似案例——案子查到一半,关键证人病了,重要文件丢了,上级突然叫停。这些都不是巧合,是算计。
他也不是没想过退。
有一次深夜加班,他坐在车里,钥匙插在锁孔里,却没发动。他想,要是调回北京,换个清闲岗位,是不是也能过得下去?他有学历,有资历,上面也有人赏识。可他转头看见副驾上那份未签的立案报告,又推门下车,走回办公楼。
他不是为了赢谁,也不是为了出名。他只是不想再看到下一个“他父母”。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扣边缘。那四个字磨得有点钝了,可还能看清。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常说的话:“做人要正,做事要直。歪一点,路就偏了。”
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赵德汉颤抖的手,线人手腕上的勒痕,专案组同事熬红的眼睛,还有那个在信访窗口哭着求告却无人理会的老妇人。这些人他没见过几次,可他知道,他们都在等。
等一个能站出来的人。
睁开眼,目光落在墙上。那里挂着一幅镜框,里面是《人民警察誓词》。字不大,但工整。他站起身,走过去,伸手抚了抚镜框边缘,指尖碰到玻璃,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