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东的笔尖停在第二批证据清单第十九项上,纸页边缘被台灯照得发白。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窗外夕阳已经沉到楼群之后,只余一道淡黄光带压在天际线上。打印机还在工作,一页页材料整齐吐出,落在右侧托盘里。
他放下杯子,继续往下看。这一批主要是银行流水和关联账户冻结记录,技术科标注了七处需要二次核实的资金流向。他用红笔圈出三处重点,准备明天让经侦组再跑一遍数据比对。手机搁在桌角,屏幕朝下,刚才行政值班回话后就没再响过。
同一时间,省委政法委书记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高育良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开一份案卷副本。那是刘新建案移交手续的复印件,由档案室按规定报送各常委传阅。他戴着银丝眼镜,手指缓慢划过纸面,目光停留在几处登记时间戳上。其中一处文书编号延迟了四十七分钟才录入系统,另一处在电子取证日志中缺少一名技术人员的双签确认。
他抽出一张空白纸,把这几处细节逐一记下,字迹工整,不带情绪。写完后吹了吹墨迹,折起来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贴,直接塞进抽屉底层。那里已经有一叠类似的备忘录,都是近期专案组操作中的程序节点问题。
他摘下眼镜,靠向椅背,闭眼两秒。再睁开时,伸手拿过座机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吴啊,今天忙完了?我这边刚看完材料。”他声音平缓,像平常聊家常,“听说你们局最近也在配合专案组调数据,压力不小吧?”
电话那头回应了几句,他嗯嗯听着,偶尔插一句“确实不容易”。等对方说完工作难点,他才慢悠悠道:“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办案子光靠冲劲不够。咱们这行,讲的是稳扎稳打,一步都不能出格。”
他又说了几句类似的话,语气始终温和,像是提醒,又像是感慨。挂了电话,他又拨通另一个号。
同样的开场,问工作,问身体,然后提到“最近风声紧”,说有些同志可能“太想出成绩”,忽略了基本规程。他说得很含蓄,但从头到尾没提陈东的名字,只是反复强调“规范化”“程序正义”。
两通电话结束,他站起身,走到书柜前取出一本《资治通鉴》,翻到夹着书签的位置放回桌上。这是他每天下班前的习惯动作,不管有没有人看见。
他重新坐下,打开电脑,在内部通讯系统里调出一份名单——全省政法系统近三年参加过中央党校培训的干部名册。他快速浏览,用鼠标点了几个名字,备注为“可接触”。这些人不在专案组,也没直接参与调查,但都在关键岗位上,且与赵家军无明显关联。
他知道,现在最要紧的不是立刻反击,而是让一些人意识到:陈东的动作并非无懈可击。
他关掉电脑,合上笔记本,将抽屉锁好。站起身披上外套时,顺手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六点四十三分。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是保洁员推着清洁车经过。
他熄灯出门,门锁咔哒一声落下。
省公安厅办公楼这边,陈东刚接完技术科的第二轮汇报。
“所有操作日志已完成归档,审计范围覆盖全部取证环节。”值班干事在电话里说,“承诺书也收齐了,一共二十三份,都在纪检室存档。”
“好。”陈东应了一声,“后续每一批交接,都要按这个标准走。”
他挂了电话,揉了揉眉心。连续工作近八小时,脑子还是清醒的,只是肩膀有些发僵。他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走到窗边拉开百叶帘。外面夜色已深,院子里只剩几盏路灯亮着,警车停车位空了一半。
他转身回到桌前,准备把剩下的清单看完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