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盈愣住了。
她之前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可是……她没有想过她的仇人会是明铮。
宋容暄往雾盈身后塞了个软枕,扶着她慢慢坐起来:“云澹兄,这个问题,自有国法裁定,何苦为难雾盈?”
如今大仇得报,她一点也没有轻松快意的感觉。
明家三位姑娘自幼与她一同长大,有着非同寻常的情谊,更遑论明和谨与明以冬为扳倒明铮也出了力,她不能过河拆桥。
“我,我不知道。”雾盈的一颗心上下浮沉。
从前她恶意地想着,若是找到了她的仇人,一定要他们血债血偿。
可是她当真能下得去手吗?
若是放过了他们,来日魂归地府,该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家人?说他们是无辜的,所以我放过了他们吗?可是,柳氏哪一个人不是无辜的,凭什么他们就该死?
雾盈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惨白,仿佛透明人。
宋容暄顾不得避嫌,直接将人抱紧了:“袅袅,怎么了?”
沈蝶衣和许淳璧齐刷刷地站起身,给宋容暄腾出地方。
“我……”雾盈捂着胸口,她知道自己现在不适合情绪大起大落,否则牵动伤口就麻烦了,可是她控制不住。
“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都有你的道理,我们都该尊重你。相信你的家人也会理解。”宋容暄一手揽着雾盈的腰,一手抓着她的手,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柳潇然觉得自己眼睛都要瞎了!
他不是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吗?这两个人为什么能旁若无人的……
“谢谢你。”雾盈半垂着眸子,往他颈窝处蹭了蹭,一脸乖巧。
正巧这时一只奶白团子窜进里屋,外间传来温夫人的声音:“袅袅醒了?”
沈蝶衣好心提醒了一句:“侯爷在里头。”
温缇欲掀开帘子的手立刻垂了下去,笑道:“让他们年轻人多说会话。”
柳潇然闻言更是头疼,这里所有人好像都知道雾盈和宋容暄是一对,只有他被蒙在鼓里。他狠狠瞪了宋容暄一眼,转身出去了。
雾盈朝小和伸出手臂,宋容暄抢先将它抱到自己怀里:“你先别动,它又肥了,怕你抱不动它。”
小和的眼睛更红了,在宋容暄怀里不安分地扭来扭去。宋容暄找到机会暗中掐了它一下,它立刻不作妖了,委屈巴巴地去嗅雾盈的手指。
雾盈本来心情沉郁,被这一人一兔逗得微笑起来:“宋容暄,它真像你。”
“嗯,”宋容暄下意识地点了一下头,忽然又觉得不对,奓毛道,“它哪儿像我?我明明比它……”
“比它更什么,嗯?”雾盈在宋容暄耳边轻轻呵了一口气,双手缠着他的脖子不肯放手。
小和终于发现这里的暧昧气氛不适合自己待,一骨碌滚下了床,三下两下跑开了。
宋容暄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唇上,默默移开了视线。他轻轻将雾盈平放在榻上,“好好休息,我去处理一些事。”
雾盈想想也是,宋容暄在自己昏迷的这几日里一定耽搁了不少公务,还是尽早处理好为妙。
宋容暄一走,柳潇然便进来了。雾盈听得外间没有其他动静,应该是沈蝶衣和许淳璧也走了。
“桌上有茶,兄长自己倒。”雾盈吃力地笑了一下,“能再见到你,真好。”
柳潇然望着她苍白消瘦的面容,一下子说不出什么斥责的话来,只好坐在椅子上,酝酿了半天情绪,才问:“你跟他,什么时候的事?”
“什么?”雾盈没听懂,“谁?”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茶盏重重扣在桌案上。
雾盈默默转过了头,面向墙壁:“兄长,你明知道我不想听到这些。”
“阿盈!”柳潇然似有薄怒,“你怎么不像从前那般……”
“我若还像从前那般任人宰割,柳氏会死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雾盈斩钉截铁道,“你觉得他配不上我,可璇玑阁、暮遮城、伽罗雪山都是他陪着我一步步走下来的,这无关感激,而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兄长,这件事,你别逼我。”雾盈换了个笑脸,“我们聊聊别的吧。”
她可不想跟自己唯一的亲人闹得太僵。
柳潇然只得依她。两个人顺带聊了聊柳府日后的规划,那宅子皇上还给了柳潇然,他却想卖了,那地方阴气太重,一寸寸都是洒过的血泪。
雾盈想在兰陵坊买间宅子,那里距离天机司和御史台都不远,方便。还要采买仆人,哪样都少不了花销。
皇上听说雾盈醒了,晚间圣旨就降到了侯府。
雾盈还下不了床,柳潇然替她接了旨,看着上头“徽仪县主“四个字发愣。
雾盈全程没露一丝笑意,直到宣旨的公公走了,才凄然绽开一笑,只觉得风都是苦涩的:“就用这点甜头,来抵消柳氏三十七条人命,说得好轻巧。”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改日我去与皇上说,让他收回成命吧。”雾盈轻轻叹息着,“柳氏不需要他这点施舍,否则当年爹被诬陷后,就不会继续没事人一样当着那个累死累活的户部尚书了。”
“你……”柳潇然气得眉毛倒竖,“你真是胡闹!皇上金口玉言,哪里是……再说,你有了身份地位,才能……与宋侯爷平起平坐!”
“笑话!我从来都不曾输给过他,又何来什么不能平起平坐……咳咳咳!”
处理完一堆公务,宋容暄先去换了身干净衣服,他审了半天犯人,可不能把血腥味带给雾盈,谁料刚进屋就听见雾盈这句,宋容暄记得她已经许久待人没这么疾言厉色过了,心头微微一痛。
他闯进去扶住雾盈:“没事吧?”
“无碍,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宋容暄顺手撸了一把她的长发,低笑道:“想你。”
柳潇然已经兀自气咻咻地走了,宋容暄捡起地上掉落的圣旨,半晌没言语。
“我并不在乎这个县主封号。”雾盈疲惫地闭上眼睛,“我只想做真正有意义的事,从前我跟兄长一同受教于我爹,我天真地以为我们以后会做一样的事情,可是……后来走出柳府才发现,这世道留给女子的路实在是太窄。”
“你想回宫做女官吗?”宋容暄冷不丁问。
如果是从前,雾盈定然想都不想就会拒绝,皇宫给她带来了太多的心理阴影,以至于她见到那个地方都得绕着走。
可是,现在他们的境况不一样了。
皇宫是最危险,也是最安全的地方。越靠近权力中枢,能得到的机会就越多,有朝一日,她或许不会再惧怕太子的反扑。
“皇上从前觉得你文辞犀利,切中肯綮,我想,他始终是欣赏你的才华的。”宋容暄一手虚扶着她的肩膀,“有朝一日你若能在皇上面前崭露头角,必定能实现你心中所愿。”
明桢帝以女子之身登上至尊之位,虽饱受天下人异议仍亲政二十载,死后其侄、先太子之子骆允即位,是为玄通帝。
玄通帝恨极这位姑母,在位时女官制度被一废再废。
玄通帝死后无子,由其异母弟赵王之子骆邕即位,是为昭化帝。
巧的是,昭化帝是由明桢帝一手带大的,对这位姑祖母有种别样的亲近,明桢朝的女官风采,在他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尽管由于朝野非议,前朝女官制度并未恢复,但后宫女官制度却一直延续至今。
雾盈嗤笑一声,她在宫里吃的苦不少,但也让她看人心看得更通透,再也不会被那些披着羊皮的狼骗到了。
“我为你上一道折子,等你身子养好些了,再去宫里当差。”宋容暄轻轻在她额头上一碰,“放心,一切有我。”
温缇陪他们一道用了晚膳,宋容暄记得闻从景的叮嘱,做的都是清淡的菜肴。
这样其乐融融的画面,已经许久没有出现在她的世界里了。
她虽然失去了娘亲,但温夫人待她如亲生女儿,也算是填补了她心中那片空白。
“皇上的意思是按律法裁决,满门抄斩。”宋容暄望着雾盈微蹙着的眉头,终于忍不住向她汇报了今日自己的成果,“明铮嘴很硬,什么都问不出来。”
但他的线人,是个女人,而且在宫中。
据了凡师太说,那个女人每次来都戴着面纱,出手即为阔绰,他们也不知是何方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