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溺在冰冷粘稠的深海之底,每一次试图上浮,都被无尽的疲惫与剧痛拖拽回去。韩云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一缕残魂,飘荡在生与死的边缘,四周只有永恒的黑暗与寂静,以及那深入骨髓、不断侵蚀着存在本身的阴寒死寂——那是归墟之力留下的创伤。
偶尔,会有一些破碎的光影闪过:
燃烧着黑色与白色火焰的身影,决绝地撞入他的身体……
一具巨大的、散发着混沌气息的古棺虚影,洞开的殿门吞噬了毁灭的漩涡……
一张清冷含泪的脸庞,星眸中满是绝望与不甘……(璇玑)
一声悲怆的怒吼,仿佛要撕裂苍穹……(师尊万象真人)
还有……一张模糊的、由黑暗与无数痛苦面孔构成的巨手,带着绝对的恶意与终结意志拍落……(圣祖投影)
这些画面零碎、混乱、毫无逻辑,如同被暴力撕碎的画卷,在他即将湮灭的意识中飘荡,带来阵阵撕裂般的痛楚,却无法拼凑出完整的意义。我是谁?我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些问题如同水底的暗流,搅动着混沌的思绪,却得不到答案。
唯一能清晰感受到的,是体内那糟糕到极点的情况。
经脉如同被彻底犁过又曝晒干涸的河床,寸寸断裂,淤塞着灰败的、散发着死寂气息的能量残渣(归墟死气)。原本浩瀚奔腾的法力(真元/灵力)早已点滴不存,气海所在之处一片死寂的黑暗与空虚,仿佛从未存在过。骨骼、肌肉、内脏,无不布满了细微的裂痕与灰败的侵蚀痕迹,生机微弱如风中残烛。
然而,在这片象征着彻底毁灭与终结的“死地”中央,在靠近心脉的位置,却顽强地闪烁着两簇微弱到几乎随时会熄灭的火星。
一簇是深邃的黑色,冰冷、沉静,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与生机,却又在最深处,隐藏着一点极其微弱的、代表着“寂灭中孕育新生”可能性的苍白光点——那是九幽冥火的本源火种,小九以自身彻底化形为代价留下的最后印记。
另一簇是纯净的白色,温暖、明亮,散发着至阳至纯、驱邪净化的气息,火焰中隐约有极其细微的秩序符文流转——那是玄天灵火的本源火种,小玄子同样牺牲自我所化。
这两簇火种,此刻都黯淡无比,摇曳不定,如同即将燃尽的灯芯。它们彼此靠近,却又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没有融合,也没有冲突,只是共同守护着韩云心脉最后一丝微弱的跳动,并以其独特的法则气息,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抵御、消磨着周围不断侵袭的归墟死气。
这是韩云体内仅存的“活”的力量,也是他至今未死的唯一原因。但火种本身,也在持续的消耗中不断衰弱,若无外力补充或自身复苏,熄灭只是时间问题。
在这两簇火种更深处,在识海那几乎被归墟死气彻底冰封、一片黑暗虚无的所在,隐约还蛰伏着一股更加庞大、更加古老、却同样沉寂到极点的气息——那是 幽冥神棺的印记。起源殿那一次爆发式的开启与吞噬,似乎耗尽了它积攒的力量,此刻它如同耗尽能量的神器,深深沉眠,与韩云意识的联系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
就在这近乎永恒的黑暗与濒临彻底消散的边缘,一丝丝外界的、与归墟死气截然不同的“滋养”,开始极其微弱地渗透进来。
起初是温热苦涩的液体,顺着干裂的嘴唇流入咽喉,带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流和药力。这药力驳杂、低微,对于曾经合道后期、接触过顶级资源的韩云而言,简直不值一提。但对于此刻油尽灯枯的他来说,却如同沙漠中的一滴甘霖,被那两簇本源火种本能地捕捉、吸收,转化为一丝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能量,维持着那微弱的守护。
然后是某种温和的、带着草木清香的冰凉药膏,涂抹在体表那些狰狞的伤口上,带来微微的清凉感,似乎能稍微遏制伤口处归墟死气的蔓延和恶化。
再后来,偶尔会有一双温暖而粗糙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额头并不存在的汗水,调整身下简陋的铺垫,带来细微的、属于“人”的温度和关怀。
这些来自外界的、微小的、持续的“生”的气息,如同细密的春雨,悄无声息地浸润着韩云这具濒临彻底“死寂”的身体和灵魂。虽然无法扭转乾坤,却像一根极其纤细却坚韧的丝线,牢牢系住了他不断下坠的意识,让他没有彻底坠入那永恒的归墟黑暗。
时间,在这片黑暗与微光的拉锯战中,缓慢流逝。
北荒山,青禾家的破旧茅屋里。
油灯如豆,映照着祖婆婆布满皱纹却神情专注的脸。她将最后一根细细的、浸泡过药汁的骨针,从韩云手臂一处灰败最严重的伤口旁拔出,针尖带出几缕粘稠的灰黑色淤血,滴落在准备好的陶罐里,立刻发出“滋滋”的轻微腐蚀声。
“第十七天了。”祖婆婆呼出一口浊气,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连续半个多月,她几乎耗尽了自己这些年积攒的、为数不多的珍贵草药,甚至动用了一些遗族传承中记载的、针对“阴邪死气”的古老手法,才勉强将韩云体表最严重的伤口恶化趋势遏制住,并引导出了部分浅层的归墟死气。
但这只是治标。真正致命的是侵入五脏六腑和神魂本源的死气,以及那完全崩溃的经脉与气海。以她目前的能力和资源,无能为力。
“婆婆,他今天好像……手指动了一下?”青禾守在炕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韩云,忽然小声说道,语气带着不确定的惊喜。
祖婆婆凝神看去,韩云那苍白如纸、骨节分明的手指,依旧静静地搭在粗布被单上,并无动静。
“许是你看花眼了,禾儿。”祖婆婆摇摇头,眼中却并无责备。她能理解孙女的心情,这半个多月,青禾几乎寸步不离地照顾这个“天降之人”,喂药、擦身、换药、清理,尽心尽力。这不仅仅出于善良,祖婆婆能感觉到,青禾身上那稀薄的遗族血脉,似乎对韩云体内那两种奇特的火种,有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弱感应和亲近。
“可是……”青禾还想说什么,就在这时,韩云的眼皮,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这一次,祖婆婆也清晰地看到了!她的瞳孔微微一缩。
紧接着,韩云的眉头开始无意识地蹙紧,仿佛在承受某种痛苦,喉间发出极其微弱、几乎听不清的呻吟。他放在被单上的手指,也的确开始轻微地、不规则地抽动。
“意识……在挣扎回归。”祖婆婆立刻上前,再次搭上韩云的腕脉。这一次,她能感觉到,那两簇守护心脉的微弱火种,似乎比之前活跃了极其细微的一丝,对外界药力的吸收也加快了一点。而冰封沉寂的识海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波澜漾开。
“去把‘安神草’汁拿来,要温的,少一些。”祖婆婆果断吩咐。现在是关键时刻,需要安抚他可能因意识回归而产生的剧烈神魂波动,避免脆弱的灵魂再次受损。
青禾连忙照办。
当温热的、带着清凉气息的药汁被小心翼翼喂入韩云口中后,他身体的颤抖和眉头的紧蹙逐渐平复下来,呼吸似乎也变得稍微平稳悠长了一些。
但他并没有立刻醒来。意识在黑暗中沉浮,那些破碎的记忆光影却似乎变得频繁了一些。除了之前的画面,又多了一些模糊的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