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如墨,自峡谷深处倒卷而出,挟裹着锋锐金煞与阴魂呜咽,抽打在嶙峋的山岩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怀溯与青禾藏身于隘口外一块被风蚀出无数孔洞的巨岩阴影中,目光穿透翻涌的灰黑色煞气,紧盯着前方那两座石峰之间的狭窄入口。
入口处,四名身着暗沉皮甲、脸上覆盖着简易骨制面具的蚀心者,如同扎根于岩石的雕像,分列两侧把守。他们气息凝练,远非毒水潭边那些外围成员可比,手中兵刃闪烁着不祥的幽光,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峡外。更麻烦的是,隘口内侧似乎还有某种简易的警戒法阵,黯淡的纹路在煞气中若隐若现。
强行突破,势必惊动内里可能存在的更多敌人,甚至可能打断那正在进行的、不知目的的仪式,引发不可测的后果。
怀溯的目光缓缓上移,望向隘口上方。那里,是两座石峰交错形成的、更加狭窄陡峭的缝隙,狂暴的“黑风”正从那里呼啸而过,卷起碎石与尘埃,形成一片死亡禁区。寻常修士,哪怕是蚀心者,也绝不敢轻易穿越那片区域,瞬间就会被蕴含金煞的风刃凌迟。
但……对于身具“寂灭”之力,且初步领悟了“静滞”意蕴的怀溯而言,这看似绝地的天险,或许……并非完全无法利用。
他心念电转,一个大胆而危险的计划逐渐成型。
“青禾,”他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少女道,“看到隘口上方那道缝隙了吗?”
青禾顺着他所指望去,看着那呼啸翻腾、几乎将空间都扭曲的黑色煞风,小脸微微发白,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怀溯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待会儿,我会尝试引导一缕星源之力,混合寂灭气息,制造一个短暂的、微小的‘能量空洞’,吸引上方煞风的注意力,造成小范围的紊乱。在那一瞬间,我们必须以最快速度,从那四名守卫头顶正上方的缝隙边缘,贴着岩壁穿过去。那里是风眼边缘,相对最弱,也是他们警戒的盲区。”
青禾倒吸一口凉气。贴着那种程度的煞风边缘穿行?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但看着怀溯沉静的眼神,她心中的恐惧慢慢被信任取代。她用力点了点头:“我该怎么做?”
“将你的一缕星源之力,凝聚成最细微的一线,尽可能纯净,不要带任何攻击性,就像……一滴最纯净的露珠。在我发出信号的瞬间,将它弹向隘口左前方十丈外,那块半埋在地面的白色兽骨处。”怀溯指着不远处一块在煞气中若隐若现的惨白色骨头,“然后,立刻收敛所有气息,紧跟在我身后,什么也别想,只管向前冲!”
“明白!”青禾屏息凝神,开始小心翼翼地调动体内星源之力,按照怀溯的要求进行压缩、提纯。
怀溯则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心口寂灭火种之中。火种核心的苍白星芒缓缓旋转,一股凝练的、带着“静滞”与“同化”意味的寂灭之力被悄然剥离出来,与他对周遭狂暴煞气的感知融为一体。他要做的,不是对抗这天地煞风,而是在那瞬间,利用寂灭之力的“静滞”特性,在自身与青禾周围,制造一个极其短暂、极其微弱的“相对静滞带”,如同湍急河流中一块逆流而上的浮木,借助风势最弱的那一丝缝隙,穿行而过!
同时,他还要分出一丝极其细微的寂灭之力,包裹住青禾即将弹出的那缕星源之力,赋予其一丝“寂灭”的“空无”特质,使其在爆发吸引煞风注意时,不至于被瞬间吞噬,并能最大程度地模拟出类似“天然能量节点紊乱”的效果,避免被守卫察觉人为痕迹。
这一切,需要精妙到毫巅的控制力,以及……一点运气。
时间在紧张的准备中缓慢流逝。隘口内隐约传来的低沉吟唱声似乎变得更加急促,那股异常的能量波动也越发明显。棺椁指环传来的悸动几乎化为持续的灼热,催促着他。
就是现在!
怀溯猛地睁眼,眼中灰白光芒一闪,低喝:“就是现在,青禾!”
青禾早已准备就绪,闻声毫不犹豫,屈指一弹!一滴纯净剔透、内部仿佛有星辰流转的淡金色液滴,悄无声息地射出,速度快如闪电,目标直指那块白色兽骨!
几乎在同一时刻,怀溯包裹其上的那一丝寂灭之力骤然“活化”,如同催化剂,瞬间激发了星源液滴内部的能量结构,使其在接触兽骨的刹那,并未爆炸,而是无声地扩散开来,形成一个直径不足三尺的、极其短暂的金色能量漩涡!漩涡散发出的纯净星力与周围污浊狂暴的煞气形成鲜明对比,瞬间引起了上方黑风的“注意”!
“呜呜——!”
如同被激怒的巨兽,隘口上方那片区域的煞风猛然一滞,随即更加狂暴地朝着那金色漩涡的位置倒卷、绞杀而去!混乱的气流在隘口外掀起小范围的煞气乱流,飞沙走石,视线一片模糊!
四名守卫同时被这突如其来的小范围煞气紊乱吸引了目光,虽然并未放松对隘口的警惕,但注意力难免被分散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走!”怀溯低喝一声,左手抓住青禾的手臂,脚下猛地一蹬地面!
“轰!”两人藏身的巨岩边缘被踩出两个浅坑,而他们的身影,已然化作两道模糊的灰影,如同离弦之箭,贴着隘口左侧陡峭湿滑的岩壁,向着上方那死亡缝隙的边缘,电射而去!
怀溯将“寂火静域”催发到极致!一层薄到几乎看不见的、流动着灰白星芒的力场,如同蛋壳般包裹住两人。力场之外,是足以撕裂金铁的狂暴煞风;力场之内,时间与能量的流速仿佛被强行减缓、抚平。
但这“静域”维持得极其艰难。怀溯能清晰地感觉到寂灭火种的力量在飞速流逝,力场在煞风的持续冲击下剧烈波动,边缘处不断有细密的“裂纹”出现又被他强行修补。
更可怕的是,那缝隙边缘并非完全静止的安全区,依旧有散逸的、如同黑色刀刃般的风煞流窜。怀溯只能将绝大部分力量用于维持“静域”,仅以右手灌注寂灭之力,如同一柄无形的灰白短刃,在千钧一发之际,将袭向他们的致命风煞或点散、或引导偏斜。
“嗤啦!”一道漏网的风煞擦着青禾的后背掠过,她外层的衣物瞬间被腐蚀出焦黑的痕迹,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若非怀溯及时拉了她一把,后果不堪设想。
青禾咬紧牙关,强忍着不适和恐惧,将全部心神都放在跟随怀溯的脚步上,不敢有丝毫分心。
短短二三十丈的距离,在此刻却如同天涯般漫长。每一瞬都可能在煞风中粉身碎骨,每一息都消耗着怀溯巨大的心力与力量。
下方,那四名守卫似乎察觉到上方有细微的异常波动,其中一人疑惑地抬头望向缝隙方向。但此刻煞气因之前的“紊乱”尚未完全平息,视线模糊,加之怀溯的“静域”本身就有极强的隐匿效果,那人只看到一片翻滚的黑雾,并未发现贴壁疾行的两道身影。
终于,在怀溯感觉寂灭火种即将枯竭、力场濒临崩溃的前一刻,他们险之又险地穿过了那片死亡缝隙的边缘,身形一折,如同轻羽般飘落,悄无声息地落在隘口内侧一处凸出的、被风蚀成平台状的巨岩之后!
脚踏实地的瞬间,怀溯立刻撤去“静域”,闷哼一声,脸色苍白如纸,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心口处的寂灭火种光芒黯淡到了极点,几乎熄灭。刚才那番极限操作,消耗远超预估。
青禾也是双腿发软,靠坐在冰冷的岩石上,大口喘着气,后背的伤口隐隐作痛。
但此刻无暇休整。两人强撑着,迅速观察身处之地。
这里已然是黑风峡内部。四周不再是茂密的瘴雾林,而是如同被巨斧劈开的、陡峭险峻的黑色岩壁。峡谷并不算特别宽阔,但深邃无比,上方只有一线扭曲的昏暗天光透下。谷底流淌着一条粘稠的、散发着刺鼻腥气的暗红色“河流”,那并非真正的水,而是高度浓缩的煞气与沉淀的污血、魂力混合物,缓缓蠕动,发出如同叹息般的低沉声响。
空气中弥漫的煞气浓度远超外界,带着沉重的压迫感和直刺灵魂的阴寒。那种混乱、暴虐、充满死亡与不甘的负面情绪,几乎凝成实质,不断试图侵蚀生灵的神智。
而在峡谷前方约百丈处,一处相对开阔的、如同被陨石砸出的环形洼地中央,景象更是令人头皮发麻!
那里,赫然矗立着一座古老的、以某种暗沉近黑的巨石垒砌而成的祭坛!祭坛呈圆形,分三层,层层收束,最高处约三丈。祭坛表面布满了早已干涸发黑、却依旧散发着浓郁血腥和不祥气息的古老血迹,以及大量扭曲、怪异的浮雕和符文。那些符文与怀溯在“归寂之间”石板和棺椁纹路上见过的风格都有不同,更加原始、野蛮,充满了献祭与召唤的意味。
此刻,祭坛周围,环绕着足足十二名蚀心者!他们身着统一的、带有狰狞骨刺装饰的黑色斗篷,脸上覆盖着更加精致的、雕刻着痛苦人脸图案的面具,气息比隘口守卫又强出一大截,显然都是精锐。他们按照某种特定的方位站立,双手结着复杂诡异的手印,口中不断吟唱着拗口晦涩、仿佛来自深渊底层的咒文。
随着他们的吟唱,祭坛上的那些古老符文逐一亮起,散发出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光芒。一股庞大而邪恶的意志,仿佛正在通过祭坛,与冥冥中某个不可名状的存在沟通。祭坛上方的空间微微扭曲,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不断渗出黑色粘稠液滴的漩涡虚影!
而在祭坛的正前方,跪伏着三个身影。他们衣衫褴褛,身上带着锁链和伤痕,气息微弱,眼神空洞绝望,似乎是……被俘虏的遗族?或者其他旅人?他们被强迫跪在祭坛前,脖颈上套着刻满符文的黑色项圈,项圈连接着三条暗红色的能量锁链,延伸向祭坛顶端。
更让怀溯和青禾心中一沉的是,在祭坛后方不远处,还站立着两道气息最为深沉恐怖的身影!
左侧一人,身材异常高大魁梧,几乎超过九尺,穿着一身厚重的、布满尖刺和骷髅浮雕的漆黑重甲,连头颅都包裹在狰狞的全覆式头盔之中,只露出一双燃烧着幽绿火焰的眼睛。他背负着一柄门板般宽阔的巨型斩马刀,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散发出如同山岳般沉重的压迫感,以及浓得化不开的血腥煞气。这绝对是一个杀戮无数的可怕强者!
右侧一人,则显得瘦削许多,裹在一件宽大的、绣满了不断蠕动变幻的暗影纹路的黑袍之中,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五官的纯白面具,手中持着一根顶端镶嵌着惨白骷髅的骨杖。他气息飘忽阴冷,仿佛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虽然不如重甲巨汉那般气势迫人,却更显诡异难测。
这两人,恐怕才是此地永夜深渊行动的主事者!实力深不可测!
“他们……他们在用活人献祭!”青禾看清祭坛前的景象,眼中瞬间燃起愤怒的火焰,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星源血脉对这类邪恶污秽之事有着本能的排斥与憎恶。
怀溯按住她的肩膀,示意她冷静。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座祭坛,以及祭坛上方那不断渗出黑色液滴的漩涡虚影。棺椁指环传来的悸动,正是源于那座祭坛!不,更准确地说,是源于祭坛深处,或者祭坛所沟通的那个“存在”!
永夜深渊,竟然在这上古战场煞眼之中,进行着如此邪恶古老的献祭仪式!他们想召唤什么?或者说,想从这被煞气和怨魂充斥的古战场中,获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