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掏出一份文书,恭恭敬敬地呈上:“此乃草民‘万山盐行’自愿缩减三成盐引经营额度之文书!所减额度,愿让渡于州衙,由大人分发给其他符合新章的盐商灶户!草民愿带头守法,依法纳税,绝不再行盘剥之事!还望大人给草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这一番“痛改前非”、“支持新政”的表演,情真意切,姿态放得极低,甚至主动割肉让利!若非马文远早已掌握其累累罪证,尤其是那刺杀之罪,几乎都要被他这副“幡然醒悟”的嘴脸骗过!
马文远接过那份文书,扫了一眼,确实是邱万山亲笔签名画押。他心中警铃大作。邱万山绝非善类,更不可能真心悔改。他此举,以退为进,用意何在?
是缓兵之计,等待省城或京中勋贵的援手?
是麻痹自己,暗中积蓄力量,准备更狠的反扑?
还是……嗅到了什么危险的气息,试图丢车保帅,金蝉脱壳?
看着邱万山那看似诚恳、眼底深处却依旧藏着毒蛇般阴冷光芒的笑容,马文远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他知道,邱万山的“支持”,比明刀明枪的对抗,更加危险,更加难以捉摸。
大夏帝都,政事堂。
檀香袅袅,气氛却凝重如铁。首相赵天宠端坐主位,左右副相及户部、刑部尚书分列两侧。马文远那份沾着海风咸腥与血火气息的加急奏事笺,连同关键证据的抄本,此刻正静静地摊开在巨大的紫檀桌案上,如同投入平静深潭的一块巨石。
“……侵吞盐引,盘剥灶民,贿赂州衙,数额巨大……更胆大包天,指使凶徒,假扮盐民,于赈济粥棚前公然行刺朝廷命官!凶徒供认不讳,凶器为证!……此案恐牵涉朝中勋贵,非臣州衙之力可竟全功。恳请臬台速遣干员精兵……”
赵天宠的声音沉缓而有力,将奏章内容逐字念出。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在场重臣的心上。
“砰!”刑部尚书师中吉(虽兼任五军都督府大都督,但仍分管刑部事务)猛地一拍桌子,须发皆张,“猖狂!简直无法无天!区区一盐商,竟敢行刺朝廷命官,还是在新政推行之际!此风不刹,国将不国!”
户部尚书钱谷脸色铁青,翻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账目:“盘剥灶户,侵吞盐引,贿赂官吏……蛀虫!硕鼠!这邱万山吸的是海州盐民的血,啃的是朝廷盐课的根基!更可恨的是,竟真敢把手伸向勋贵!”他指着证据中几个模糊却指向性极强的名字。
“诸位,”赵天宠的目光扫过众人,眼神锐利如鹰,“海州之事,绝非孤例!此乃旧制积弊之恶瘤,更是地方豪强、腐朽胥吏与朝中某些败类勋贵勾结,抗拒新政之明证!马文远以命相搏,为我们撕开了这道口子!此案,必须办成铁案!办成大案!”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海州的位置:“此案,是新政在地方能否扎根的试金石!更是向天下宣告朝廷肃清积弊、推行新制决心的绝佳契机!借邱万山这颗人头,我们要将海州这潭污浊彻底澄清!更要顺藤摸瓜,将那些隐藏在朝堂阴影里、吸食国运的勋贵蛀虫,连根拔起!为后续改革扫清障碍!”
“赵相所言极是!”众人纷纷附议,眼中燃起肃清积弊的火焰。
“然,”一位副相谨慎道,“牵涉勋贵,恐阻力巨大。且海州情势危急,邱万山狗急跳墙,马知州安危……”
“此事,本相已有计较。”赵天宠胸有成竹,“即刻拟票,以政事堂名义,行文臬司,严令其调集精干力量及可靠军兵,火速驰援海州!务必确保马文远安全,并即刻锁拿邱万山及其核心党羽,押解进京受审!所有涉案官吏,无论品级,一并拿下!同时,将此案详情及勋贵嫌疑,以绝密等级,呈报陛下圣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