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中,数十名镇抚司番子齐声应诺,声浪如同平地惊雷,震得窗棂嗡嗡作响,更震碎了帝京无数人虚假的安眠。
马蹄声,如同密集的鼓点,骤然在帝京各坊的寂静街道上炸响!无数玄衣缇骑高举着燃烧的火把和盖着鲜红“天枢院镇抚司”大印的驾贴,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撞开一扇扇朱漆大门、豪门府邸!
“奉天枢院令!锁拿叛逆!闲人退避!”
“驾贴在次!抗命者死!”
“拿下!”
叱喝声、撞门声、妇孺惊恐的哭嚎声、家丁护院虚张声势的呵斥声、绝望的哀求声、兵刃偶尔出鞘的铿锵声……瞬间撕裂了帝京冬夜的宁静。
无数宅邸被火把照亮,无数往日高高在上的面孔在惊惶中被拖出温暖的被窝,套上枷锁,押上囚车。玄色的洪流席卷之处,留下的只有一片狼藉和无尽的恐惧。
一张由宗天行亲手编织、由辛破宁冷酷执行的大网,在宗天行本人尚未踏上帝京土地之时,已然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悍然收拢。
首辅值房内,赵天宠站在窗边,看着庭院中迅速被清理干净的战场和远处街道上隐约传来的喧嚣,疲惫的脸上没有任何喜悦,只有更深的凝重。他知道,风暴,才刚刚开始。那彻夜不熄的灯火,映照着帝国权力更迭的阵痛与血光。
天枢院诏狱。地底深处。
这里是阳光永远无法触及的领域。深入地下数丈,厚重的条石墙壁上凝结着常年不化的冰冷水珠,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血腥味、屎尿的骚臭味,还有一种更令人作呕的、绝望和恐惧发酵后的气息。
火把插在墙壁的铁环里,昏黄跳跃的光线非但不能带来暖意,反而将那些扭曲晃动的影子拉得老长,如同地狱里挣扎的恶鬼。
镇抚司诏狱,天底下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所在。
最深处,一间相对“干净”的单人囚室。没有常见的刑具,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小桌,甚至还有一杯冷透了的茶水。但这里的空气,比任何刑房都更令人窒息。
安国公徐庆,这位曾站在帝国权力顶端的世袭勋贵,此刻穿着肮脏的囚服,蜷缩在硬板床的角落,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花白的头发散乱,脸上失去了所有血色,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冰冷的石壁,口中反复念叨着无人能听清的佛号。
每一次远处隐约传来的、分不清是风声还是惨嚎的微弱声响,都让他如同惊弓之鸟般猛地一抖。
这里没有皮肉之苦,但这种被彻底剥离了身份、地位、尊严,如同待宰猪羊般等待未知命运的煎熬,比任何酷刑都更能摧毁一个人的心智。
他想起了冯先生,想起了那些被抓走的管事、心腹……诏狱的手段……他不敢深想。宗天行那张紫金面具,如同梦魇般在他眼前晃动。他后悔了,无尽的后悔啃噬着他的心脏。
另一间类似的囚室里,定远伯陈璘则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狭小的空间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相对年轻,眼中充满了不甘、愤怒和一丝残存的侥幸。
“辛破宁!他敢!他怎么敢!我是世袭伯爵!没有圣旨,没有三司会审,他凭什么关我?凭什么!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首辅!”
他猛地扑到铁栅栏前,用力摇晃着粗如儿臂的铁条,嘶声力竭地吼叫,声音在寂静的甬道里回荡,却只引来远处狱卒几声冷漠的嗤笑。回应他的,只有石壁冰冷的回音和更深的绝望。
而关押平阳侯张承嗣的囚室,气氛却截然不同。
没有颤抖,没有嘶吼。张承嗣披散着头发,穿着同样肮脏的囚服,背对着铁门,盘膝坐在硬板床上,腰杆却挺得笔直。
他面前放着一碗清澈见底的凉水。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那绷紧的下颌线,和微微抖动的、紧握成拳放在膝上的双手。
他在竭力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或者说,最后一丝顽固。辛破宁那句“待院主回京,自有圣裁”,如同魔咒般在他脑中盘旋。
宗天行……他还没回来!陛下……陛下会怎么想?勋贵牵连甚广,难道陛下真会自断臂膀?
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自欺欺人的希望火苗,在他死寂的心底挣扎着。他端起那碗凉水,手稳得惊人,送到嘴边,小口地啜饮着,仿佛在品尝什么琼浆玉液。
只是那低垂的眼帘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怨毒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